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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問秋語氣平淡,甚至懶得爭辯。
“前輩畫的不是心中的松,而是別人眼裡的松,更是百年來一成不變的‘規矩’。”
“您這每一筆,都在想著如何不犯錯,如何符合法度。”
“卻唯獨忘了問問這棵松,它自己想怎麼長。”
嚴鬆氣極反笑,雙目微眯。
“此乃‘萬古長青’之意,你難不成比我還懂?”
“萬古長青?”
白問秋指尖忽有一縷微風纏繞。
“松之神,在於傲雪凌霜,在於絕壁求生。”
“不經冬寒,何來長青?”
“前輩這松,長在溫室裡,養在花盆中,肥頭大耳,油光水滑,除了當柴燒,還能作甚?”
話音落下,白問秋指尖那縷微風輕輕撞在古松虛影上。
風下松不動。
原本巍峨蒼翠的古松,此時毫無靈動之氣。
彷彿真的只是一幅掛在牆上的死畫。
嚴松真人面色變了又變,隨後慍怒開口:
“既然你看不上老夫的符,那你倒是畫一個讓老夫瞧瞧!”
女子神色未變,只是微微側頭。
對身後兩位僕從道:“研墨。”
兩名僕從苦笑一聲,似乎對自家小姐這般得罪人的行徑早已習以為常。
其中一名小童上前一步,從書箱中取出一塊墨錠,竟直接在虛空中一拋。
另一名小童指尖輕彈,一縷水汽匯聚。
墨錠在空中飛旋,化作一團濃稠墨汁,懸而不落。
女子抬手,並未用筆,而是並指如刀,在那團墨汁中輕輕一蘸。
隨後,對著虛空,狠狠一劃。
“嗤——”
空氣中竟傳出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沒有繁複的紋路,沒有絢爛的光華。
只有一道漆黑如墨的痕跡,橫亙在半空。
那是一截枯枝。
一截生長在懸崖峭壁之上,被雷火劈焦,被狂風吹折,只剩下半口氣,卻依舊死死扣住岩石的枯松。
醜陋,扭曲,甚至帶著幾分猙獰。
這枯枝一齣,一股慘烈至極、卻又堅韌到令人動容的氣息,瞬間席捲全場。
那是“咬定青山不放鬆”的狠勁。
在這股意境的衝擊下,嚴松那株枝繁葉茂、蒼翠欲滴的古松,竟顯得那般虛浮、那般脆弱。
彷彿一陣風吹過,那“富貴松”便要折斷,而這“枯死松”卻能屹立千年。
高下立判。
嚴松看著那道漆黑符痕,原本的怒意僵在臉上。
他是符道行家,自然看得出其中的門道。
對方這一筆,畫的不是形,是骨。
“這……”
嚴松張了張嘴,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佝僂了幾分。
場中一時寂靜無聲。
就在這時,那兩名青衣小童極有眼色地湊了上來。
其中一人捧著一方上好的古硯,另一人滿臉堆笑,對著嚴松深深一揖。
“嚴老前輩莫怪,我家小姐自幼便是這般性子,嘴上沒個把門,心裡卻是敬重前輩的。”
“是啊是啊,小姐常說,嚴老前輩的《青松符解》乃是入門必讀。”
“她方才那話,其實是說前輩太惜才,不捨得讓松樹受苦,這才失了真意。”
那小童將古硯雙手奉上。
“這方‘松煙墨’乃是家中長輩所賜,權當是給前輩賠個不是。”
這一番話,給足了臺階。
嚴松看著那方價值不菲的古硯,又看了看那個已經轉身,明明預設,卻裝作沒聽到的女子。
心中那股怒氣,終究是散了。
他也明白,對方說的是對的。
“聽瀾書院……白家?”
嚴松嘆了口氣,接過古硯,神色複雜。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他沒有再多留,收起自己的符意,轉身有些蕭索地離去。
角落裡。
楚浣灼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裴雲。
“這姑娘有點意思。”
“嘴巴毒是毒了點,但本事是真大。”
“那個什麼嚴松,被她訓得一愣一愣的。”
“聽瀾書院白問秋。”
裴雲看著那女子的背影,輕笑開口。
“白家乃雲州望族,聽瀾書院七成女弟子皆出身名門,她這種性子,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不過……”
裴雲話鋒一轉,視線落在那道橫亙半空的“枯松符”上。
“怎麼?”楚浣灼好奇道。
“你也覺得她畫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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