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心中瞭然。

    謝明遠是驕傲的。

    他曾是引路人，是高高在上的兄長。

    可當昔日那個需要他施捨符紙的小女孩，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超越他，甚至將他遠遠甩在身後時。

    他的自尊心讓他無法坦然面對。

    親手發掘出的璞玉，最終變成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大山。

    這種心理落差，足以摧毀一個人的驕傲。

    他甚至不敢再與謝遲意論道。

    因為他怕露怯，怕在堂妹那雙眼睛裡，看到失望或是憐憫。

    他無法接受自己從“教導者”變成“仰望者”。

    “我境界越高，符道越精進，曾經在乎的人，離我就越遠。”

    謝遲意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竹葉。

    “爹孃敬我如神，堂兄避我如虎。”

    “謝家雖盛，可真正能坐下來，聽我說一說這符紙上筆意如何的人……”

    她看向裴雲，目光幽幽。

    “竟是一個也沒有。”

    “我想要成就紫府，是因為我想看更高處的風景，想知道符道的盡頭是什麼。”

    “可我也害怕。”

    “若金丹已是孤家寡人，那成了高高在上的紫府真君，這世間……是否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人了？”

    這就是她的道心之惑。

    並非看不破未來大道，而是堪不破這紅塵羈絆。

    她既渴望大道，又恐懼大道帶來的孤寂。

    

    第420章 符道不獨行，雲雀不回首

    聽完謝遲意這番關於“高處不勝寒”的傾訴。

    裴雲沒有反駁，也沒有隨口說些毫無重量的寬慰之語。

    院內靜得只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那隻白貓許是覺得氣氛凝重，喵嗚一聲，蹭了蹭謝遲意的裙襬。

    裴雲端起石桌上那盞已然微涼的茶，輕抿一口。

    茶湯苦澀，正如這修道一途，越往上走，便越覺清冷孤寂。

    “仙子以為，這便是大道的代價？”

    裴雲放下茶盞，聲音很輕。

    謝遲意怔然抬頭，眼底那一抹蒼涼尚未散去，只是默默看著裴雲。

    似是不解他為何明知故問。

    裴雲站起身，瞥了一眼有些陰沉的天穹。

    “仙子既是懷念那個冬夜，與其在回憶裡畫地為牢，倒不如……重走一遍來時路！”

    話音未落，裴雲周身氣息陡然一變，體內原本內斂的氣機驟然流轉。

    並非平日裡鎮撫使的肅殺酷烈，而是一股極寒、極靜的凜冽。

    裴雲抬手，向著這方寸小院，虛虛一按。

    “落。”

    一字吐出，言出法隨。

    原本春意盎然、暖風燻人的小院，頃刻間如墜嚴冬。

    四周原本青翠欲滴的竹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上了一層白霜。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冰涼落在謝遲意的手背上。

    旋即，鵝毛大雪，憑空而生！

    這並非幻術，而是真正的天象更易。

    裴雲以金丹之力，強行拘來方圓十里的水行靈機。

    化水為冰，凝氣成雪！

    雪花大如席，紛紛揚揚落下。

    不過數息之間，便將那石桌、那畫廢的符紙、乃至謝遲意的肩頭，都染成了一片慘白。

    寒風呼嘯而起，嗚嗚聲響。

    謝遲意愕然坐在石凳上，身形微顫。

    寒意透骨，直鑽衣袖。

    她下意識地咿D靈力想要抵禦，卻又在下一刻生生止住。

    這寒冷……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鼻尖發酸。

    竟與她記憶深處那個冬夜，重疊在一起。

    “裴大人，你這是……”

    謝遲意喃喃開口，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破碎。

    裴雲轉身，玄色衣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謝遲意。”

    裴雲直呼其名，聲音穿透風雪，

    居高臨下地看著謝遲意，目光如炬。

    “當年的那個女童，在那間茅屋裡，畫出的第一道符，你可還記得？”

    謝遲意瞳孔微縮，下意識地搖頭。

    “那是兒戲……”

    她避開裴雲的視線，看向石桌上被雪打溼的宣紙。

    “那只是凡人孩童不懂事的塗鴉，連入階法符都算不上，毫無靈韻可言，畫之何用？”

    “我想看。”

    裴雲聲音平靜。

    踏前一步，逼視著謝遲意那雙慌亂的眼眸。

    “我想看看，那個讓‘符仙子’誕生的火種，究竟有多暖。”

    謝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