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茶香四溢，魏峻崖親自斟了一杯，推至裴雲面前。

    “聽聞昨夜詔獄那邊有了動靜，方清源……走了？”

    魏峻崖聲音很輕，語氣裡聽不出悲喜，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裴雲動作未停，端起茶盞，輕吹浮葉，神色淡然。

    “方大人自覺罪孽深重，無顏面聖，於獄中自絕。”

    “走得很體面，也算是給雲州官場留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魏峻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裴雲臉上，似要看穿這年輕鎮撫使那平靜面容下的真實心緒。

    “體面……”

    魏峻崖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自嘲。

    “體面就好。”

    “他若真被押解進京，這丟的不僅是他方清源的臉，也是我雲州上下的臉面。”

    “對於我們這些在官場打滾的人來說，死得體面，已是最大奢求。”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飲茶。

    空氣中流淌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清源死在雲州，對誰最有利？

    自然是眼前這位州牧大人。

    死人不會亂說話，更不會在京城的三法司大堂上，攀咬出更多雲州官場的陰私。

    魏峻崖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忽然開口：

    “裴大人心中，可是在怪魏某？”

    庭院內，風聲忽止，裴雲抬眸。

    “魏大人何出此言？”

    “當然是怪我作壁上觀，怪我借刀殺人。”

    “坐看方清源興風作浪，坐看裴大人孤身涉險。”魏峻崖輕聲道。

    裴雲迎著魏峻崖的目光，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魏大人言重了。”

    “下官乃陛下親封鎮撫使，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斬妖除魔，肅清吏治，本就是分內之事。”

    “至於魏大人……”

    裴雲停頓少許。

    “借刀殺人，兵不血刃。”

    “下官佩服都來不及。”

    話雖客氣，卻字字如針。

    魏峻崖聞言，並未惱怒，反而長嘆一聲。

    身形微微佝僂了幾分，顯出幾分疲態。

    “其實自裴大人踏入雲州那一刻起，魏某便知曉。”

    “女帝陛下派你這把‘利刃’南下，不單單是為了查案，更是為了剜去雲州這塊腐肉。”

    魏峻崖抬起頭，目光灼灼。

    “方清源在雲州經營二十載，門生故吏遍佈衙門，與各大宗門世家更是利益糾葛，盤根錯節。”

    “魏某雖是州牧，可若是我親自動手，以州牧身份強行發難，那便是官場傾軋，是黨爭。”

    “屆時，雲州官場必將分裂，政令不通。”

    “甚至會逼得方清源狗急跳牆，拉著整個雲州百姓遭殃，社稷動盪。”

    魏峻崖抬手，指了指頭頂蒼穹。

    “所以，魏某不能動，也不敢動。”

    “我只能等。”

    “等一把來自京城的、鋒利無匹且不講情面的刀。”

    “這把刀，不能是雲州的官，也不能與雲州世家有任何牽扯。”

    “它必須代表著陛下的意志，帶著不可違逆的天威。”

    魏峻崖看著裴雲，眼神論础?

    “裴大人，便是這把刀。”

    “借裴大人之手，斬方清源，震懾宗門，清洗吏治。”

    “魏某雖有利用之嫌，卻也是為了這雲州長治久安，不得不為之。”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也入情入理。

    裴雲靜靜聽著，神色始終未變。

    這些道理，他在方清源死前便已想通。

    魏峻崖之所以敢如此坦眨且驗樗V定裴雲不會掀桌子。

    “魏大人的苦衷，下官明白。”

    裴雲淡淡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疏離。

    “我不否認，魏大人此舉從結果上看，確實是剷除了毒瘤，穩固了雲州。”

    “我裴雲既然領了皇命，做了這鎮撫使，便做好了當這把刀的準備。”

    裴雲話鋒一轉，眸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劍，直刺魏峻崖。

    “只是魏大人這一局，賭得未免太大了些。”

    “洛水之亂，臨安地脈，乃至那‘儺面真君’的降臨……”

    “魏大人可知，若非我邭馍锌桑舴枪斣洪L恰好在場……”

    “今日這雲州，怕是已成了一片廢墟。”

    “魏大人想做那執棋之人，想借刀殺人，我不反對。”

    裴雲身子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徽窒蛭壕崖?

    “但若是為了大局，便將滿城百姓的性命視作籌碼，置於險地而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