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完全放棄，便是道心崩塌，執念反噬。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念及此處，裴雲長舒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噼啪作響。

    原本緊繃的心絃，終得鬆弛。

    胸中鬱氣隨之一掃而空，心情頗為愉悅。

    不管那些大道理如何。

    至少眼下，行川先生留下的那道“畫道殺機”，已非索命符。

    反成了誘敵深入的香餌。

    接下來，便是那隻藏在暗處的老鼠，與那位自以為是黃雀的烈山真君，主動咬鉤的時候了。

    裴雲負手而立，夜風拂動他的衣襬。

    ……

    蓬萊迎仙峰外，海天一線。

    風止，雲靜。

    原本浩渺無垠、波瀾不驚的東海海面，驟然生變。

    並非風動，乃是氣機牽引。

    “咚——”

    一聲沉悶低吼，自極遠海淵深處傳來。

    聲若擂鼓，震顫心魄。

    緊接著，視線盡頭，一條白線憑空而起。

    白線須臾而至，化作滔天巨浪。

    浪高百尺，寬達萬丈，如一條橫貫天地的白玉腰帶。

    自東海深處鋪展而來，直抵蓬萊山門。

    巨浪奔湧，卻無半點雜音。

    唯有那股令人窒息的磅礴水撸缟綆[傾倒，轟然壓下。

    這是龍屬的排場。

    亦是龍族的下馬威。

    浪頭之上，一道巍峨身影負手而立。

    來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獷，滿頭赤發肆意披散，周身暗金色的龍鱗若隱若現。

    東海龍屬，真君敖疏。

    他並未收斂一身狂暴威壓，反而催動腳下巨浪，攜萬鈞之勢，直直撞向蓬萊護山大陣。

    “蓬萊老道，三百載未見，這烏龜殼可曾硬朗些許？”

    敖疏放聲大笑，聲浪滾滾，震得迎仙峰上草木低伏。

    迎仙峰頂。

    松鶴真君立於崖畔，神色淡然。

    他並未動用任何法寶，只是大袖輕輕一揮。

    “嘩啦——”

    身後虛空，一株古松虛影悄然顯化。

    松針搖曳，灑下萬點清輝。

    清輝無聲無息，如春雨入土，瞬間融入那滔天巨浪之中。

    原本狂暴肆虐、欲要拍碎山門的百尺巨浪。

    在觸及清輝的剎那，其滔天兇威竟寸寸消解，化作繞指柔波，悄然平息。

    化作一池溫柔碧波，輕拍岸礁。

    那種劍拔弩張的壓迫感，頃刻間煙消雲散。

    “敖疏，你也一把年紀了，還是這般急躁。”

    松鶴真君朗聲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蓬萊每一個人耳中。

    “貴客臨門，蓬萊生輝。”

    “何必拿我這護山大陣撒氣？”

    敖疏見攻勢被輕易化解，也不惱怒。

    他腳踏虛空，散去腳下浪頭，穩穩落在迎仙峰外十丈處。

    “哼，你這老松樹，身子骨倒還硬朗。”

    敖疏冷哼一聲，眼中卻無殺意，反倒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調侃與感慨。

    “本君不過是替族中後輩，探一探你蓬萊的斤兩。”

    “看看如今的蓬萊，是否還有資格與我龍屬共弈。”

    松鶴真君撫須而笑。

    “有沒有資格，入席便知。”

    兩人皆是紫府大修，活了數百年的人精。

    言語交鋒，點到為止。

    此時，迎仙峰客院內。

    秦蘭妃、洛青衣與裴雲三人並肩而立，遙望海面。

    秦蘭妃鳳眸微眯，輕搖團扇，輕輕一笑。

    “這敖疏真君，性子還是這般烈。”

    上次她前去龍屬，也曾碰上過這位龍屬真君。

    洛青衣神色清冷，眉心那道霜青色劍痕微微亮起，顯然是對那股霸道龍威有所感應。

    “龍性本傲，若無實力，自是入不得他們法眼。”

    裴雲負手而立，並未言語。

    他目光深邃，穿過層層水汽，望向那逐漸平息的海面深處。

    真正的主角，還沒登場。

    ……

    海面波濤分開。

    一陣悠揚空靈的絲竹之聲，自水下隱隱傳來。

    六頭通體雪白、長達數十丈的蛟龍，破水而出。

    蛟龍身軀矯健，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寒光。

    脖頸處套著以深海沉銀打造的項圈，身後拉著一架極盡奢華的沉香輦車。

    輦車四角，懸掛著避水明珠，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