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含情的眼睛裡，先是一層薄薄霧氣漫上來。

    可隨即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芸娘放下手中陶盆，在圍裙上擦了擦。

    起身走到裴雲面前，仰起臉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的眉眼掃到肩頭，又落到衣襟上。

    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他完完整整地站在這裡。

    然後芸娘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很輕，很自然。

    像是他只不過出門辦了半日差事，剛回來。

    “飯還熱著呢。”

    芸娘聲音平靜，可尾音微微有一點抖。

    裴雲看著她。

    上一次回來，芸娘撲進他懷裡哭了很久。

    而這一次，她學會了不哭。

    學會了把所有的思念與擔憂，藏進一句“飯還熱著”裡。

    裴雲沒說話。

    只是伸手，將她額前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指尖觸到她鬢角時，感覺到那一小片皮膚微微發燙。

    芸娘垂下眼簾，睫毛顫了顫。

    “裴郎……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轉身便往灶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裴雲看著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耳根紅了一片。

    有些東西變了。

    有些東西沒變。

    ……

    飯菜不多，三菜一湯，擺在廊下的小桌上。

    都是裴雲愛吃的。

    芸娘坐在對面，自己沒怎麼動筷，只是托著腮看裴雲吃。

    裴雲夾了一筷子菜，嚐了一口。

    “手藝見長。”

    芸娘抿嘴一笑。

    “裴郎每次回來都這麼說。”

    “每次都是實話。”

    芸娘沒接話，低頭給他盛了碗湯。

    湯裡放了幾片靈芝薄片，是藥圃裡自己種的。

    裴雲接過來喝了一口。

    “院子打理得好。”

    “閒著也是閒著。”

    芸娘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裴雲看得見：

    藥圃裡每一株靈草都修剪得齊整；

    廊下的風鈴擦得鋥亮；

    連院角那棵老槐樹下的落葉都掃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閒著”能做到的。

    是日復一日，用心守著一個地方，等一個人回來。

    裴雲沒有點破，只是安靜吃完了飯。

    芸娘收拾碗筷時，裴雲起身走到廊下。

    夜風穿過，風鈴叮咚。

    他在廊柱邊坐下來，背靠著柱子，抬頭看了看天。

    京城夜空不如東海開闊，星光也沒有蓬萊那般明亮。

    但……足夠。

    芸娘收拾完出來，見裴雲坐在廊下，便在裴雲身側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

    誰也沒說話。

    有夜風替他們說。

    過了許久，芸娘才開口。

    “裴郎這次在外頭……順利麼？”

    她問得很輕，像是怕問重了。

    裴雲側頭看了她一眼，輕輕一笑。

    “順利。”

    “該辦的事都辦了。”

    芸娘“嗯”了一聲。

    沒有追問。

    她從來不追問。

    裴雲知道她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知道了會擔心，更怕自己的擔心成為他的負擔。

    所以她只問一句，他答一句，便夠了。

    “倒是有件事。”

    裴雲忽然說。

    芸娘看向他。

    “東海有個人，托我看看沿途百姓過得好不好。”

    “我剛剛看了。”

    “挺好的。”

    芸娘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這句話背後有多重的分量。

    她只是點了點頭。

    “那便好。”

    裴雲嗯了一聲。

    手不自覺地探入袖中，指尖觸到儲物袋裡那枚被陽光曬熱過的銅錢。

    溫潤觸感，像是還帶著餘溫。

    他摩挲了一下，又放開了。

    沒有取出來。

    夜漸深。

    芸娘沏了壺茶，端出來放在兩人之間。

    裴雲端起來喝了一口。

    今天喝的第二盞茶。

    上一盞是女帝親手曬的竹葉茶。

    這一盞是芸娘用粗瓷壺泡的粗茶。

    味道天差地別。

    但都好喝。

    芸娘忽然想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