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將近，一艘靈舟震破雲雨而來。

    為首之人，年過半百，鬢有霜色。

    身形高大，肩背仍直。

    初看像是尋常山間老農。

    可一旦對上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卻讓人下意識心中一顫。

    中州指揮使，賀淵。

    他身後跟著六名親信，皆是中州本地逡滦l。

    步伐穩，眼神細。

    入驛之前便已將四周山勢掃過一遍。

    洛青衣立在堂前。

    沒有出門相迎，也沒有避而不見。

    賀淵來到簷下。

    神色溫和，先行拱手。

    “洛鎮撫。”

    洛青衣微微頷首。

    “賀指揮使。”

    兩人同在鎮撫司體系內，職級相當。

    一個是女帝親信，外調中州。

    一個是中州二十餘年的鎮撫使，根深蒂固。

    賀淵入內。

    目光在輿圖上一掠而過。

    很快收回，像是無意看見。

    洛青衣看在眼裡。

    林炤退到一旁。

    賀淵坐下，語氣和緩。

    “早聽聞洛鎮撫年少成名，今日一見，果然氣象清正。”

    洛青衣神色清淡無波。

    “賀指揮使北原舊功，青衣也曾聽沈大人提過。”

    賀淵笑了笑，眉間多了幾分舊意。

    “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活下來的人，總要多做些事。”

    他話說得輕巧，可週身紫府氣機卻無聲浮沉。

    紫府巔峰！

    可那氣息並不圓滿。

    舊傷造成。

    洛青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洛鎮撫近來在始青道統奔走辛苦。”賀淵緩聲道：

    “李玄平一案牽涉太素玄樞宗，又牽涉數家道庭宗門，中州鎮撫司責無旁貸。”

    “今日來此，便是想與洛鎮撫互通案情。”

    洛青衣抬眸看他。

    “賀指揮使請問。”

    賀淵語氣像在閒談。

    “洛鎮撫近月走訪始青哪些宗門？”

    “可曾得過李玄平蹤跡？”

    “若確認李玄平墮魔，仙朝這邊打算如何處置？”

    三個問題落下，雨聲更密。

    這些問題表面都在李玄平案上。

    可一旦洛青衣回答得細，賀淵便能順著蛛絲馬跡，反推出沈度的佈置。

    對方是在投石問路，試她的底。

    洛青衣眉眼清淡，語氣徐徐。

    “我只是奉總指揮使令，巡查中州宗門執道痕跡。”

    “一路行來，一切無恙。”

    “鎮撫司來查執道痕跡，合情合理。”

    賀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堂內靜了片刻。

    賀淵抬眼，卻似不經意地言道：

    “只是……洛鎮撫走過的幾處宗門，近日地脈靈機有些波動。”

    “不知洛鎮撫可曾留意？”

    林炤眼皮一跳。

    “始青山水本就靈機活躍，雨後地脈有潮動，也算常見。”

    洛青衣面不改色，輕描淡寫地道。

    “洛鎮撫說得在理。”

    賀淵輕輕一笑。

    二人之間那一層試探意味卻已分明。

    洛青衣看了對方一眼，反過來追問：

    “既然賀指揮使提到李玄平案，我也正有一事想問。”

    賀淵神色不變，抬手示意。

    “洛鎮撫請講。”

    “玄樞宗此前向中州鎮撫司遞過協查文書，為何遲遲未批？”

    賀淵動作一頓。

    洛青衣聲音清亮。

    “李玄平是紫府真君，疑似墮魔，又在中州地界活動數月。”

    “中州鎮撫司既已知情，卻一直沒有動作。”

    她抬眸。

    “賀指揮使，這算不算失職？”

    堂中氣息一緊。

    賀淵身後幾名親信同時抬眼。

    賀淵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道：

    “太素道統內部事務，其宗門自有章法處置。”

    “鎮撫司貿然插手，只會讓道門覺得仙朝藉機壓宗。”

    “如今中州局勢緊，洛鎮撫也清楚，很多事一步錯，後頭便難收拾。”

    洛青衣看著他。

    “所以賀指揮使選擇不動？”

    賀淵抬起眼，眼底疲色一閃即沒。

    “有時候不動，也是在守局。”

    洛青衣聞言，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