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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露在外面,腳趾上還沾著泥。
他知道這是夢。
可他不願醒。
夢裡有粥喝,有花看,有父親給他削竹蜻蜓。
醒來什麼都沒有。
醒來只有漏雨的茅屋和整夜咳嗽的母親。
所以他蹲在門檻邊,死死抱住自己的膝蓋。
心想:再久一點就好,再久一點。
忽然,遠處響了一聲。
不是寺鐘或是道鍾。
那聲音沉而闊,像城門在開。
阿吉從未見過城門。
他沒出過蠻霧嶺,沒見過中州的青磚白瓦,更沒見過京城紅牆。
可那聲音灌入夢境的一剎,他忽然看見了許多東西——
城門開闔。
甲兵列陣。
旌旗獵獵。
萬民跪拜時發出的聲響,像浪一樣遠遠湧過來。
更遠處,有人在唸與誦。
誦的是願。
活著的人許的願。
“求雨。”
“求糧。”
“求家中老母平安。”
“求瘟疫不再來。”
一道一道,百道千道,千道萬道,萬道無窮。
那些願從四面八方匯來,匯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金色大河。
夢裡的光暗了一暗。
父親手中的竹刀停了。
他抬起頭,望向屋外天際。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從極遠處壓過來。
如暴雨前的黑雲。
“阿爹?”
阿吉扯住父親的衣角。
父親低下頭看他,神情很柔。
“有人來叫你醒了。”
阿吉眼眶一熱,使勁搖頭。
“我不要醒。”
父親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手裡那隻歪歪扭扭的竹蜻蜓遞過來,放到阿吉掌心裡。
竹蜻蜓很輕。
“醒著很苦。”
父親聲音也很輕。
“可你若不醒,便再也長不大了。”
金紅色光穿透屋頂。
灶臺上的粥翻滾著消散,白氣化作碎光。
牆壁剝落,門窗褪色,父親的身形在光裡變得透明。
阿吉張嘴想喊,喊不出聲。
掌心裡只剩竹蜻蜓。
他握緊了手指,可什麼都沒握住。
下一刻,夢碎了。
阿吉哭著睜開眼。
入目是潮溼的泥地,頭頂是漏了半邊的茅草屋頂。
母親倒在他身邊,還在昏睡。
寨子裡安靜得怕人,連蟲鳴都低了下去。
有東西在天上。
阿吉踉蹌著爬起來,推開歪斜木門,踏出去。
赤腳踩在泥水裡。
他仰起頭。
天穹之上,夢霧正在裂開。
金紅色的光從裂口傾瀉而下,照得密林如晝。
萬里瘴氣在那道光面前退得乾乾淨淨。
光的源頭,有一個人。
阿吉不識字,不知道什麼是道君;
他沒見過仙朝的旨意,也不知道什麼叫“天下香火共主”。
可他看見了。
鳳冠帝袍,冠冕垂旒。
那人立於天穹正中,身後有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金龍盤旋。
她低垂著眼,俯瞰大地。
眉目間沒有憐憫,沒有溫柔,只有兩個字——
不許!
不許這場夢繼續下去。
阿吉站在泥地裡,仰著脖子,哭得打嗝。
他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只是看著那個背影,忽然就不那麼怕了。
南疆方圓萬里的夢霧連成一片墨色汪洋。
食夢翁坐在夢海正中。
他化作一個無瞳少年的模樣,赤足踩在粼粼夢水上,周身纏繞著無數半透明的絲線。
每一根絲線連著一個人的夢,每一個夢都是一段被粉飾過的人生。
“貧者夢有田。”
他歪了歪頭。
“病者夢無疾。”
“老兵夢天下太平。”
“將死之人夢見重活一世。”
絲線何止億萬。
它們交織成一片無邊穹頂,將整個南疆罩在夢中。
穹頂之下,所有生靈都睡著了。
面容安寧,嘴角甚至微微翹起——
因為夢裡什麼苦都沒有,只有他們心底最渴求的一切。
食夢翁雙手輕輕一合。
億萬夢絲匯為一道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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