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白衣女子。

    她的白衣極隨意。

    既非道袍，也非禪衣，更不似仙家華服。

    只是一件寬鬆得有些過分的素白長裙，衣帶鬆鬆繫著，釦子還歪了一顆。

    袖口捲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近透明的小臂。

    她赤著足。

    十個腳趾懶洋洋搭在蓮臺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金色因果線。

    長髮極長，烏黑如墨。

    她整個人側躺在蓮心上。

    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蓮臺表面畫著圈。

    看那痕跡，似乎已經畫了許久。

    白衣女子很美。

    卻不似道門女仙那般清冷端莊，也無佛門大士的悲憫莊嚴。

    她眉梢天生帶著幾分張揚。

    眼尾揚起，臉上透著近乎恣意的倦怠。

    哪怕周身被億萬因果絲線纏繞，困在這座倒懸蓮臺之上，她也看不出半點恐懼。

    隨意得像在自家躺椅上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女子停下畫圈的手指，懶懶抬眼。

    她看見裴雲，又看見懷燈。

    先是怔了怔，隨後一下笑出了聲。

    “喲。”

    “太上傳人。”

    “你來得比我想的晚一點。”

    笑聲清亮，衝散此地厚重到令人喘不過氣的因果威壓。

    裴雲倒是沒有太多意外，只看著蓮臺上的女子，道出其名：

    “狂仙，白玉嬋？”

    女子揚了揚下巴，語氣散漫。

    “認得我就好。”

    裴雲看著她這副姿態，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輩這處境，倒比我想得自在。”

    白玉嬋翻了個身，長髮從肩頭滑落，又被她隨手撥開。

    “自在個屁。”

    她語氣懶洋洋，臉上卻寫滿了嫌棄。

    “不能打架，不能出去，沒人說話。”

    “還要聽上面那群蠢貨哭來哭去。”

    “換你躺這裡試試。”

    裴雲笑而不語。

    懷燈卻在看見她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

    他手中悲願燈光焰猛地拔高，燈光照在倒懸蓮臺上，照出密密麻麻的因果。

    懷燈喉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音。

    “小僧……見過前輩。”

    白玉嬋看向懷燈，笑嘻嘻地擺了擺手。

    “小和尚別這麼客氣，聽著怪老氣的。”

    懷燈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的視線落在蓮臺上那些因果，臉上血色飛快褪去。

    藉由悲願燈，他才看明白了這座蓮臺的結構。

    重量！

    那些因果線從倒影靈山垂落，連線整座靈山道法天，又在蓮臺處匯聚。

    換言之，整座靈山的重量，如今正通過這些因果線壓在白玉嬋身上。

    靈山乃道君道法天。

    哪怕殘破，依舊是一方天地。

    這方天地之重，此刻全壓在她一人身上。

    懷燈呼吸一滯。

    可他看見的，不止如此。

    這些絲線每一根都牽著一段救度因果。

    億萬眾生，三千年舊因，全都纏繞在白玉嬋周身。

    那不是單靠法力便能抵擋的東西。

    因果壓在道心、神魂、以及命格上。

    換作尋常道君，也需要展開自身道法天。

    以一界對一界，才有可能支撐。

    第三眼，懷燈看向白玉嬋本人，終於意識到最可怕的一點。

    白玉嬋沒有展開道法天。

    沒有催動權柄。

    甚至沒有咿D法力。

    她就這麼以肉身懶散躺在蓮臺上。

    赤足晃著，手指畫圈，呼吸均勻。

    任由整座靈山之重與億萬眾生因果壓身。

    懷燈怔在原地，臉上滿是震撼。

    “小僧從未見過……”

    他話到一半，竟說不下去。

    白玉嬋看見他那副近乎失態的樣子，倒來了興致。

    她側過臉，笑眯眯看他。

    “從未見過什麼？”

    “從未見過有人能以肉身承受道法天之重。”懷燈艱難道。

    白玉嬋“哦”了一聲，抬手彈了彈身旁一根因果絲線。

    那根絲線被她彈得輕輕一顫，遠處整片倒影靈山都似乎跟著晃了一下。

    懷燈當場屏住呼吸，險些伸手去攔。

    白玉嬋瞧見他的反應，笑得更開心了。

    “別怕，逗你的。”

    她伸了個懶腰，滿頭黑髮隨之鋪開，語氣滿是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