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三个年轻人在油灯下学写字，烟杆叼嘴里忘了吸。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自己闺女和儿子拿笔写字，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唐小哥。”他忽然开口，“你给我们家做的这些事，老汉我都记着，记一辈子。”

    唐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教大丫写字。

    大丫学得很用功，每天晚上忙完了家务，就凑到油灯下练字，一个“杨”字能写满好几页纸。

    手指头被铅笔硌得生疼也不停，写到手腕酸了换只手扶着接着写，没几天工夫，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字。

    有一天晚上，大丫练完字，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唐昊手里。

    “唐大哥，这个给你。”

    唐昊低头一看，是一双鞋垫，粗布做的，针脚密密实实，上面绣了两朵并蒂莲花，虽然绣工谈不上多精致，但能看出来一针一线都花了心思。

    “你这几天晚上点灯熬油地缝，就是为了这个？”唐昊想起来这几天大丫每晚练完字都不肯走，总说再坐会儿，原来是在做这个。

    大丫红着脸点点头：“山里没啥好东西，我就想着给你纳双鞋垫。你成天在山里跑，脚底得垫软和点。”

    唐昊看着手里的鞋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前世收过各种礼物，手表，电子产品，可没有哪一样比得上这双粗布鞋垫带来的心情。

    “谢谢，我很喜欢。”他把鞋垫翻过来看了看，“这莲花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就随便绣的，绣得不好看。”大丫声音越来越小。

    “挺好看。”唐昊把鞋垫收好，“回头我就垫上。”

    大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嘴角抿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唐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垫，把那两朵并蒂莲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并蒂莲。

    他大概能猜到这姑娘的心思了。

    这几天，杨山的心思确实翻来覆去地想了不少。

    他原本是有打算的，大丫今年十六了，在山里这年纪早该说亲了。

    村里不是没人来提过，前两年村东头张大户还托人来过，说愿出一亩地当聘礼。

    杨山没答应，不是嫌张大户，是想给闺女找个更好的。

    后来他看上了镇上卖猪肉的老赵家的小子，人木讷了点，话不多，但家底殷实，镇上有间铺子，隔三差五能吃上肉，嫁过去至少不愁吃喝。

    在这个年代，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福气，杨山是这么想的。

    可这几天，他看着大丫看唐昊的眼神，心里那杆秤彻底翻了。

    大丫是他亲闺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几天大丫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热水，就为了唐昊能洗把热水脸。

    唐昊的衣服她偷偷拿去洗了晾干又偷偷叠好放回门口。唐昊吃饭时多夹了哪道菜，她下顿准会多做一点。

    唐昊讲话时她就坐角落里，手里的针线活忘了做，就那么呆呆看着，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杨山这辈子没在哪个姑娘脸上见过。

    这是陷进去了，彻彻底底陷进去了。

    杨山现在就是把老赵家天天能吃肉的家底说了，大丫也不可能再看得上老赵家那小子了。

    别说老赵家，就是把奉天城里最有钱的少爷拉来，搁唐昊面前一比，也是土鸡跟仙鹤的差距。

    可问题是，人家能看得上咱吗？

    这姓唐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留洋读过军校，有文化有本事有模样，一个人能干两百个鬼子面不改色。

    这样的人放太平年月是要干大事的，是要做大官的，是要娶城里那些读过洋书会弹钢琴的大小姐的。

    大丫呢？一个山里猎户的闺女，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会的只是做饭洗衣缝补劈柴。

    这样的姑娘放这山沟沟里是个过日子的好媳妇，可放在唐昊那样的男人面前……

    杨山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可他又转念一想，这唐小哥，跟他们非亲非故，为啥对他们这么好？

    两把枪，一千多发子弹，牛肉罐头，压缩饼干，八音盒，手枪。

    这些东西就是把大丫和老赵家小子的聘礼加一块再翻十倍也换不来。

    他要是没啥想法，干嘛把半个家当都掏出来？他要是看不上大丫，干嘛每天晚上坐油灯下给她讲故事？干嘛专门把那个八音盒留给她？

    想来想去，杨山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既然大丫看上了，这年轻人又对他们家这么好，那不如……就把大丫许配给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山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又吸了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