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看了那个学生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了下来。

    

    “沙河。”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学生张了张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沙河那场仗，全歼了鬼子十万主力，东北战区一战成名。

    

    能从沙河活着回来的老兵，哪一个身上不是带着好几条鬼子的命。

    

    “把你的枪拿来给我看看。”老兵说。

    

    学生赶紧把三八大盖从肩膀上卸下来，递了过去。

    

    老兵把枪拿过来，拉了一下枪栓，又重新推回去，把枪膛对准阳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擦得不错，里面没有生锈。以前打过枪没有？”

    

    “打过临时靶场。五十米的距离，打了十发子弹，有七发上了靶。”学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老兵点了点头，把枪还给了他：“到了那边以后，别打什么十发七中了。要打十发十中。子弹有的是，但你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鬼子不会站在五十米以外的靶场上等着你去瞄他。他躲在墙后面，蹲在树洞里，藏在粪坑底下。你要在一秒钟之内找到他，打中他。打不中的话，死的人就是你。”

    

    学生把枪握紧了，手心里面全是汗。

    

    老兵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没有点着的烟塞回了上衣口袋里面，站起来拍了拍学生的肩膀：“也不要太紧张了，上去之后跟紧我就行了，我让你往哪里打，你就往哪里打。杀第一个的时候手会抖，这很正常。等杀到第三个，就习惯了。”

    

    学生使劲地点着头。

    

    就在这个时候，第一艘运输船的汽笛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低沉又绵长，在冬日里阴沉的海面上回荡着，把风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都给穿透了。

    

    甲板上的那些战士们都站起来了，他们走到了船舷边上，望着东方那片雾蒙蒙的海平线。

    

    海平线的尽头就是东瀛，是那个他们只在报纸上见到过、在长辈的讲述里听到过、在噩梦里去过的那个地方。

    

    一个满脸长着络腮胡子的老年人站在船头，他把三八大盖当成拐杖拄着，眯起眼睛朝着海平线看了很长的时间。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战士问他：“大爷，你紧张不？”

    

    “紧张？”老人的嘴角歪了一下，“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从甲午年一直等到现在，从光绪一直等到今天。这中间换了好几个皇帝，好几个总统，老子的头发都等白了。今天总算是等到了，你问我紧张不？”

    

    他站起了身，把枪扛在了肩膀上，对着后面那些运输船扯开了嗓子喊，那个声音大得就像是在打雷，把海风的呼啸声都给压了下去。

    

    “弟兄们！咱们这是去收债的！当年鬼子拿走了咱们多少条人命，现在就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一个人头换十块大洋！换得越多，回去娶媳妇就越漂亮！”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和叫好声。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笑着拍打着栏杆，笑声在海面上飘出去很远。

    

    有一个长相很斯文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那纸上是他用毛笔写下的三十二个字。

    

    他把那张纸贴在了船舷上，对着所有人念了一遍。

    

    “此去东瀛，不复归期。斩尽敌寇，祭我河山。若有来生，再来报国。龙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人觉得他酸。

    

    所有听到的人都在那片刻里沉默了下来，然后自发地重复了他最后的那句话。

    

    “龙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很快就变成了成片的，到最后整个运输船队里的人都在喊着这四个字，声音从一艘船传到了另一艘船，从大连港一直传到了旅顺港和安东港。

    

    停泊在港口里的驱逐舰也拉响了汽笛，那低沉的汽笛声和上万人齐声大吼的声音混在了一起，把海面上的海鸥都惊得飞了起来。

    

    下午两点半，运输舰队正式起航了。

    

    驱逐舰在前面开路，运输船排成了三列纵队，船头把黄海灰蓝色的海水劈开，朝着东方驶了过去。

    

    从高空往下看，五十多艘舰艇在海面上画出了几十道长长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