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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轱辘碾过长街,缓缓驶离林家门前,商念晚靠在木板侧壁,压下心底的委屈。
家败之后,万事皆难。
身侧这位稳稳驾车的刘管家,是如今侯府仅剩的一点旧人暖意。
刘管家逃难进京被老侯爷救下,年少入府,一生忠心耿耿,早年妻女皆丧于疫病,偌大世间再无半分牵挂。侯府倾覆前夕,他耗尽半生攒下的月例、赏赐、薄利私银,亲自去官府销了奴籍,自赎其身,成了自由民。他本可以抽身离去安度晚年,可他没有,反而留了下来,护着她们一家。
念及此处,商念晚心口微酸,又转瞬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活命,是救人。
她低头看向脚边规整摆放的锦匣与布匹,轻轻一叹。
世人皆以为永宁侯夫人嫁妆丰厚,随便拿出几件首饰便能衣食无忧。可若当真如此,她何必为了几个物件找上林家?这一家子她是再也不想牵扯的。
她的母亲王氏出身当世大儒之家,祖父盛名满天下,清名傲骨,一生不涉朝堂实权,只教书育人、著书立说。文人世家看似风光,实则清贫自持。
可悲的是,王氏生母早逝,其父续弦后,后母掌家,待她向来淡漠疏离。她是前房遗女,尴尬多余,无人疼惜。当年成婚是老侯爷对王氏一见钟情执意求娶,后母借口家中清贫、书香门第无奢靡俗物,几乎未曾为她置办嫁妆,虽空抬了十几箱撑场面,但其实都是些衣食用具,田产店铺奢贵金银却一概没有。
所以王氏陪嫁本就寥寥无几,再加上这些年或卖或赏,积攒的零碎首饰更是少得可怜。
至于母家的帮扶更是指望不上,王氏父亲早已去世,现在掌家的是继母的儿子,已经十几年不来往。此次侯府遭难,若是他们想帮,早就传信了。
如今……是彻底断亲的意思了。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被郑书禾借走、贪占的钗环首饰才格外珍贵,也是如今,唯一不受朝廷抄家名册管控、可以由她私自处置的私产。
讨回来的东西里,大部分云锦、珠钗、摆件,皆是侯府公产、历年官礼,必须如数上交官府入库,半点不敢私留,以免被扣上隐匿抄家财物、意图徇私的罪名,连累家中弱小。
唯独四件——
母亲王氏旧藏玉簪一支、素面玉镯一对、南珠耳坠一双,是真正的私嫁遗物,不入官册。
还有那两尊今日被林家刻意羞辱、故意刁难抬出的青铜尊瓶等物件是早年外府私赠贺礼,不入朝廷抄家明细,不算官产,不在收缴之列。这些是干干净净、可以折现救命的银子。
也是她今日顶着羞辱、硬要全数搬回的根本原因。
清月还在牙行手里等着赎。她多一分银钱,清月就多一分生机。
待驴车行至典当行,由刘管家出面典当,因物件皆是品相上好的古玉、老器,虽低调折价,也足足兑出一笔可观银两。
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银票,商念晚心底稍稍落地,转身即刻赶往城中牙行。
可她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半日光景她的一切计划尽数被打乱。
牙行掌柜听了商念晚要寻的人,摇头摆手:“姑娘你来晚了。那个小丫鬟,昨天晚上就被人买走了。”
“买走了?”
商念晚心头猛地一沉:“卖给了谁?哪家府邸?!”
“姑娘,我们这行规矩,不能轻易透露主顾姓名。”
商念晚听出了话中的推诿之意,适时递上银钱:“晓得掌柜的有规矩,还请您行个方便。”
掌柜将银子在手中掂了掂,这才有了笑容,低声吐出一个地名:“西城……静远别庄。”
静远别庄?商念晚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那别庄主人家是谁?可否告知?”她追问道。
掌柜摇头:“这确实不知,但能住的起那一片的,也不是寻常人家,”末了,又补充几句话,却句句戳人心窝:“那丫鬟生得实在周正,年纪又小,眉眼温顺干净,正是京中达官贵人最偏好的模样。这般品相,但凡入了牙市,从没有留得过一日的。”
“多半是哪位贵人私下购入,带回府邸贴身伺候了,”一面说着,笑的促狭。“这不比外面的干净多了。”
“贴身伺候”,“干净多了”。
这话轻飘飘落地,商念晚的脑子却“轰”的一声。
一个清秀丫鬟,没有倚仗,被权贵买走,哪里是伺候,分明是入了龙潭虎穴,任人折辱、践踏。
清月胆小、纯粹,从未见过人心险恶,从未经历过半分折辱。若是落入好色权贵、龌龊人家手里……
她不敢再想。
——
与此同时。
西城,静远别庄。
正厅之内,灯火明亮。
一身墨色劲装的男子负手立在窗前,肩背挺拔如山,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冷厉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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