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佳达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是大清的遗少，以前是小王爷，但现在，大清也亡了，他留学归来，身无分文，家里人死光了，产业也没了，曾经的王府变成了别人的宅子。

    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双不太好的眼睛，和一身留学带回来的本事，但在这乱世之中，他的本事不能当饭吃，他已经三天没吃饱了，思虑再三，他决定盗墓，问前人借点东西用用。

    这是齐佳达内第一次下墓，他心里还有些不自在，他现在还不是后来的黑瞎子，他是读书人，留过洋的，开过眼界的，不该干这种事的，但是为了自己的肚子，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前辈们，"他对着那些棺材鞠了个躬，"晚辈实在没办法了，借点东西，改日一定加倍奉还。"

    没人回答他，死人不会说话，齐佳达内长衫的下摆微微晃动，他慢慢走向那排棺材，他走到一口棺材前，停下，棺材板上没有雕花，看起来很普通，但这口棺材的木头比其他的好一些，纹理细腻，是上好的楠木。

    "就这个吧。"

    他把煤油灯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一把撬棍，他把撬棍插进棺材缝里，用力一撬。

    咔嚓——棺材盖松动了一下，他又撬了一下，再一下，棺材盖终于被掀开了，滑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声响，齐佳达内举起煤油灯，往棺材里看。

    ——

    张拂晓感觉到了震动，然后是光，煤油灯昏黄的光芒，从棺材盖被掀开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她睁开了眼睛，棺材外面，一张戴着圆框墨镜的脸，正僵着身子看着她。

    "……"

    齐佳内里僵住了，他看着棺材里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宋制汉服，对襟长衫，百迭裙，头上插着金钗，手上戴着金镯，通身的服饰和珠宝，都是上品，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像是睡着了，美得令人窒息，比外面那些驼着背，眼里没神的行尸走肉好看不知道多少。

    现在她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芒中，幽幽地亮着，这可不是什么欣赏美人的时候。

    齐佳内里往后一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月光昏暗，齐佳达内恨不得自己瞎了。

    黑暗中，他听到棺材里传来一声轻笑。

    "别怕，"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不吃人。"

    齐佳内里："……"

    齐佳内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第一次盗墓，就遇到了会动会说话的尸体。

    有盗墓贼遇到过吗？

    在线等，挺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棺材里的女人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齐佳内里咽了口唾沫。

    等等。

    刚才石碑上刻的什么？

    "耻事异族，甘殉国难以全节，忠烈之士也。"

    耻事异族。

    不甘侍奉异族。

    殉节以保全义节。

    忠烈之士。

    这女尸穿的好像是宋朝的服饰，对襟长衫，百迭裙，头上插着金钗——这是宋制汉服，宋朝，宋朝被哪国灭了来着？

    蒙古。

    元朝。

    他，齐佳内里，大清蒙军上三旗的小王爷。

    严格来说——他是蒙古族人。

    齐佳内里倒吸一口凉气。

    嘶——

    这亡国的怨气这么大吗？刚撬开她的棺材，她就睁眼了？她是来报仇的？报蒙古灭宋的仇？可他也不是元朝人啊！他是清朝人！而且清朝也灭国了来着，宣统帝都退位了，大清亡了。

    他现在是身无分文的遗少，严格来说，他们勉强算是同病相怜吧，都是亡国之民，都是被时代抛弃的人，真的没必要这样喊打喊杀的！

    齐佳内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前辈，您听我说。"

    棺材里的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元朝人，"齐佳内里说，"我是清朝人，清朝也亡了，真的，我没骗您。"

    女人还是没有说话。

    "我们……勉强算是同病相怜吧，"齐佳内里继续说，"您是大宋的遗民，我是大清的遗少，都是亡国之民，都不容易。"

    女人还是没有说话，齐佳内里咽了口唾沫。

    "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说，"我去找别的棺材，您继续睡您的，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谁也没见过谁。"

    女人还是没有说话，齐佳内里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棺材里的女人还是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齐佳内里退到了墙边，他伸手摸了摸墙，确认是实的，然后他转身，沿着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