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海鲜烧烤后，他们就各自回去睡了。

    深夜的电子厂宿舍里，陈龙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硬得像一块石板，铺在上面的那层薄薄的旧床垫早就被压得没了任何弹性，躺上去跟直接躺在木板上没什么区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霉味，是从墙壁和天花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混合着几个工友脱下来的臭袜子和汗湿的衣服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成一团让人窒息的浊气。

    陈龙侧躺着，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试图让自己离那股气味远一些。但

    墙壁上也是霉斑，潮湿的，摸上去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对面床铺上那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鼾声最大，像一台坏了排气管的老拖拉机，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地轰鸣着。

    斜对角那个年轻的工友睡觉磨牙，咯咯咯的声音在黑暗中像老鼠在啃木头。

    隔着一个铺位的人睡觉爱说梦话，含含混混地嘟囔着什么“别扣我钱”“妈我不想干了”，偶尔还会突然叫一声，把陈龙吓一跳，然后又沉入下一轮梦呓。

    陈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好几道裂缝，其中一道最长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

    日光灯已经关了，黑暗笼罩着一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灰白色光斑。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几根烟，是阿强上次来的时候给他的，五叶神，剩下三根他一直没舍得抽。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干叼着，让烟草微微的苦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一个月的精工电子厂，他已经受够了。

    再忍下去，他真的怕自己会变成小学课本里学过的那些旧社会的包身工，被压榨到最后一滴血，然后被丢在路边的阴沟里。

    不能继续了。

    明天，他就辞职。

    顺便把上个月的工资领了。

    好像有七百二十块，那是他一个月的血汗钱，少一分他都不会答应。

    陈龙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他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片混乱的声音里找到了睡意，像一艘小船在风暴中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港湾。

    他的意识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黑暗的深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陈龙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在床上多躺几分钟，而是直接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然后走到了车间。

    拉长正在车间门口抽烟，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夹着烟，看着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个一个地打卡进场。

    他今天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那种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臭脸。

    看到陈龙走过来，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拉长，我要离职。”陈龙说。

    拉长的烟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转过头来看着陈龙。

    “要滚赶紧滚，”拉长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别杵在这儿影响其他人工作，你走了我还省一份工位。”

    “那把我上个月的工资结清吧。”陈龙说，语气平静。

    拉长的表情变了。

    他慢悠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在墙上摁了摁，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嘲弄意味的笑。

    “工资？”拉长歪着头看着他，“什么工资？你那是试用期，试用期没过没有工资。”

    陈龙的手攥紧了。

    “我是做苦工的，又不是白领，拿来的什么试用期。”陈龙说。

    “我不管，”拉长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厂里就是这么规定的。你来找我没用，我就是个管现场的，工资的事不归我管。你去找邓经理，只要邓经理点头批了你的工资，我立马叫财务给你发。”

    陈龙盯着拉长看了两秒钟，那目光平静坚定，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面压着流动的水。

    拉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作为拉长在工人面前退步太丢人，于是又挺了挺肚子。

    “邓经理在哪？”陈龙问。

    “我哪知道，”拉长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流水线上的工人，“人家是大经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要找他就去他办公室门口等，看他今天来不来。”

    陈龙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车间。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直接穿过厂区的院子，朝那栋贴着“办公楼”三个字的水泥小楼走去。

    那栋楼只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