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一月。

    北风干冷，刮得街边的枯树杈子直晃荡，江市人早早穿上了厚实的棉衣。

    城东那片废弃的轻工机械厂，彻底换了天地。

    大铁门重新刷了红漆，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崭新木牌——怀念服装制造厂。

    厂房里头，四条从省城拉回来的半自动流水线全速运转。

    缝纫机的踏板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五十多个穿着统一蓝布罩衣的女工坐在流水线两边，手脚麻利地赶制着冬季新款。

    苏念荷坐在二楼厂长办公室里。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温度极高。

    她今天穿了件姜黄色的高领粗线毛衣，下头配着黑色厚呢子长裙。毛衣的版型有些宽松，却依然遮不住她丰腴的曲线。领口收得高，衬得她那张脸白净小巧，低头的时候，碎发落在白生生的后颈上。

    桌上铺着大开面的画纸，旁边散落着好几根削好的铅笔。

    苏念荷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在纸上勾勒线条，嘴里念念有词。

    “这件呢子大衣的领子得做成大翻领，费点料子，但卖得上价。这件收腰短袄里头加层棉，能多卖五块钱。”

    她算得极其认真。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莲花推开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件正红色的大衣。

    “念荷！你这流水线真神了，没一会功夫就把我的嫁衣赶出来了。”李莲花喜气洋洋，把大衣披在身上，走到屋角的穿衣镜前左照右照。

    这件衣服是苏念荷专门给她画的图样，留着正月初八结婚穿。

    苏念荷放下手里的铅笔，走过去帮她理了理领口。

    “你这件是单独走线的，料子用的是省城最好的纯羊毛呢子。”苏念荷看着她满意的样子，自己也高兴，“李大哥看见你穿这身，保准眼睛都挪不开。”

    李莲花脸皮厚，听见这话也不害臊。

    “他敢挪开！我这户口已经托关系往城里办了，等结了婚，我们就把你设计这成衣批发到京城、沪市！”李莲花摸着大衣的料子，爱不释手。

    两人正说着话，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淮迈着长腿走进来。

    他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里头搭着板正的白衬衫。肩宽腿长，周身带着外头的干冷寒气。

    李莲花极有眼力见，立刻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沈老板来了，我先撤了，铁军还在外头等我买毛线呢。”李莲花挥挥手，一阵风似的出了门，还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沈淮走到桌前，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算什么呢，连我进来都没听见。”他脱下大衣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嗓音带着外头冻出来的低哑。

    苏念荷走回桌前，冲他弯了弯眼睛。

    “今天第一批成衣下线，我不得把下一批的春装图样赶紧画出来。”她把画好的一沓纸推过去，扬起下巴献宝，“你看，这几款只要一上市，绝对能把百货大楼的生意抢光。”

    沈淮绕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他低头去看那些图纸。

    前面几张都是些时髦的冬装大衣和毛衣。

    可翻到最后面几张，沈淮眉头微动。

    画纸上画着几套极其贴身的内搭。领口开得极低，腰线掐得没有半点余地，还有几件布料少得可怜的吊带和小衣。

    “苏老板。”沈淮指着那张吊带图纸，语气平平，“你这是打算把特区的风气全搬到江市来？”

    苏念荷脸颊发热，赶紧伸手去捂那张图纸。

    “你懂什么。”她强装镇定，理直气壮地回嘴，“南方那边现在就流行这种贴身的内衣，料子滑，穿着舒服。江市的女人冬天穿得厚，里头肯定想穿点轻省的。这叫市场需求。”

    “市场需求？”沈淮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后一拉，直接让她靠在自己腹部，“我怎么觉得，这是我的需求。”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西裤传过来。

    苏念荷后背贴着他硬邦邦的肌肉，那股熟悉的肥皂味混着外头的冷风味道全钻进鼻子里。

    “你别乱说话，外头全是工人。”她压低声音，试图挣脱手腕，结果不仅没挣脱，反倒被他攥得更紧。

    “怕什么，门关了。”沈淮偏头，鼻尖擦过她的侧颈。

    苏念荷身子绷直，腿有点发软。

    “大白天的……”她声音软糯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查账。”沈淮找了个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粗糙的指腹隔着姜黄色的毛衣，极其自然地掐住她腰侧。

    “厂子翻修好了，流水线转起来了。第一批成衣今天出货。”沈淮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