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市怀念服装厂的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八仙桌拼成的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几个车间的主任、供销科的干事，连保卫科的人都在后头站着。

    苏念荷坐在会议桌最前端，手里捏着一份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

    李莲花和朱圆圆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

    底下的车间主任们交头接耳，都在猜今天这阵仗是要干什么。

    二车间的老马是个直性子，搓了搓手，大嗓门先开了口：“苏厂长，咱们三号线的皮带换新了，今天下午就能复工。您今天把大伙儿都叫来，是不是又要接什么大单子了？”

    后勤科的张科长也跟着附和：“是啊，听说沪市那边的百货大楼也来问咱们的冬装了，咱们是不是得扩招工人？”

    苏念荷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单子有的是，扩招的事也会提上日程。”苏念荷端起大老板的架子，字正腔圆地宣读，“不过今天开会不谈这些，谈人事任命。”

    她拿起文件。

    “从今天起，怀念服装制造总厂和江市分厂进行管理拆分。”苏念荷声音清脆，“李莲花同志任省城总厂厂长，全权负责全国渠道铺货与对外出货。”

    李莲花站起身，今天穿了件红呢子短款外套，头发烫得精神，冲着大家伙拱了拱手。

    “各位，以后外头跑断腿的活交给我。”李莲花能言善辩，八面玲珑，几句话就把场面撑住了，“不管是京城、沪市，还是特区，只要是能赚钱的地方，我都把咱们厂的衣服铺过去。你们只管保质保量，销路不用愁。”

    底下的主任们听得连连点头。

    李莲花这大半年在外面跑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苏念荷接着往下念。

    “朱圆圆同志任江市分厂厂长，专管两厂的内勤和生产流水线调度。”

    朱圆圆手里还端着个铝饭盒，听见这话，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站得笔挺。

    “别的我不敢吹。”朱圆圆那张圆润讨喜的脸上透着护短的雷厉风行，“只要我在车间盯着，谁要是敢在做工上偷奸耍滑、浪费布料，我直接扣他当月奖金。谁要是老老实实干活，年底大红包少不了。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大家伙喝汤。”

    这两个人，一个是跑销售的顶梁柱，一个是管后勤的定海神针。

    底下的人对她们的能力心服口服，掌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

    会议开得干脆利落。

    散会后，车间主任们都各自回去忙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苏念荷、李莲花和朱圆圆三个人。

    李莲花拉过椅子，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念荷，你这是真打算当个甩手掌柜了？”李莲花看着桌上的红头文件，“这么大的摊子，你真舍得全交给我们俩？”

    苏念荷把两串沉甸甸的钥匙和厚厚的账本分别推到两人面前，杏眼弯成了月牙。

    “有什么舍不得的。厂子要干大，靠我一个人天天扒着算盘珠子肯定不行。”苏念荷理直气壮，“你八面玲珑，外头的销路你去跑最合适。圆圆办事踏实又护短，有她在厂里镇着，谁也翻不出浪来。我就安安心心画我的图纸，咱们各司其职，赚的钱一起分，这叫有钱大家赚。”

    朱圆圆咬了一口铝饭盒里的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接话。

    “念荷说得对。你现在就该在家享福。沈大老板给你砸了那么多钱买机器，可不是为了让你天天在车间里吃灰的。”朱圆圆把钥匙揣进口袋，“你只管画出好看的衣裳，剩下的苦力活交给我们。”

    李莲花把账本收好，笑着打趣：“铁军昨天还在家里念叨，说沈淮现在在特区那边的生意做得大得很，以后咱们这服装厂说不定还要靠他的运输队给咱们往外省送货呢。咱们这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三个姑娘围在会议桌前，笑声清脆。

    ……

    十一月底，风彻底凉透了。

    南桥路一百零三号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淮找人把正房旁边的一间宽敞厢房打通，铺了木地板，装了四面大玻璃窗，腾出来专门给苏念荷当设计室。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温度合适。

    墙上挂满了各色布料小样和色卡。

    卸下重担的苏念荷，每天再也不用去厂里听机器的轰鸣声，也不用为了几尺布料跟供销商扯皮。

    她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这间暖和的设计室里，安安静静地画两张图纸。

    不用天天出去吹冷风，不用熬夜对账，苏念荷被娇养得越发水灵。

    她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整个人趴在宽大的工作台上，手里捏着铅笔，正在画一款春装连衣裙的领口。

    屋里太暖和，她画得入神，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