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强正蹲在院子里抽烟，他的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见沈老头进来，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沈老头在他面前站定，低着头看着他。他想了好一会儿该怎么开口，最后干脆直接说了。

    “老五，陪我去趟京市。”

    沈建强愣了一下，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着沈老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好奇。

    “去京市？干啥去？”

    沈老头没有说实话，他说沈老三在京市惹了事，被人扣住了，他去把人领回来。

    他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的路，需要沈建强陪着。

    沈建强听完，没有马上答应。他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两道，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算计。

    “行是行，但我不能白跑一趟，你们准备给我多少好处？”

    沈老头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跟自己谈条件。他看着沈建强，沈建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你要多少？”沈老头的声音有些涩。

    “一千。”沈建强伸出两根手指，又掰成一根。

    “一千块！”

    沈老头的脸色变了，一千块，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搁在之前，他还能拿出来，但现在他的老底都被偷了，身上已经没多少钱了。

    而且，这一趟也不止是为了自己，最着急的是志远，那这钱让志远来出也是应该的。

    他看着沈建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太多了”，想说“你这是趁火打劫”，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有沈建强，他一个人去不了京市。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认识路，不会坐火车，到了京市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需要沈建强。

    “我去打个电话。”沈老头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他又来到大队部，王卫民看沈老头再次回来，露出不解的神情。

    “沈叔，怎么又回来了？有啥事不？”

    “我再打个电话，大队长你看……”沈老头支支吾吾的要赶王卫民走。

    王卫民也很识趣，看了一眼沈老头就出去了。

    沈老头走过去，拿起话筒，拨了周志远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把沈建强的要求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老头以为周志远挂了，才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行！”

    周志远的声音很沉，沉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一千就一千。明天，我会派人去给你们送火车票，顺便接你们去车站。钱一块给你们。”

    沈老头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大队部的桌子旁边，低着头，看着那部黑色的电话，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周志远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哒、哒哒、哒……”，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焦灼、烦躁。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愤怒，是无奈，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决绝。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是打给黑省那边，一个专门替他在黑省办事的人。电话接通后，他冷声命令。

    “明天，去上河村接两个人，送到火车站。给他们买两张去京市的票，硬座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准备一千块钱，现金，到了那边交给他们。”

    “钱你先垫上，晚些时候我给你打两千过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挂了。

    周志远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时间过了很久，周志远才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目光落在字行之间，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今天的事，张龙的推诿，沈老头的电话，沈建强那一千块钱的索要。一千块，他张口就敢要一千块。

    沈建强不知道这件事对他有多重要，不知道他为此事已经付出了多少，不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个人只知道钱，只知道趁火打劫，只知道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狠狠地咬上一口。

    但周志远不能不给，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张龙那边指望不上，他自己不能动手，唯一能用的就是沈老头和沈建强。

    沈老头名义上还是沈老三的爹，他们来到京市，名正言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沈老头可以把沈老三劝回去，可以拿出父亲的身份来压他。沈建强可以帮忙，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动粗，可以在沈老三不听话的时候给他一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