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在周家小楼门口停下来，发动机熄火之后，院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梧桐树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

    沈老三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目光落在这栋红色的小洋楼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小儿子被他抱在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爹”，但他仿佛是没有听见。

    他媳妇从后车下来，拉着红竹和红菊的手。红竹在下车之前把衣服又抻了一遍，红菊攥着姐姐的手，乌黑的眼睛盯着那座小楼，像是在努力把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记住。

    红竹比妹妹镇定些，但目光也有些发直，那座带花园的房子，她只在画报上见过。原来画报上印的东西，真的有人住得起。

    顾承泽和张磊从车上下来，张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跟在顾承泽后面。

    顾承泽走到叶小小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爷爷和张爷爷都在里面，已经来了有一阵了。”叶小小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沈老三。

    “三叔，不用紧张，我们进去吧。”

    她的声音像是一双手，把沈老三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轻轻拉了出来。

    沈老三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抱儿子的姿势，把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孩子的小手还在揪他的衣领，揪得那粒扣子又歪了，他没有注意到。

    三婶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拉着红竹，一只手拉着红菊，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有些发白。

    红竹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攥了攥她的手，三婶低头看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警卫员从楼里迎了出来，目光在叶小小、沈老三一家、顾承泽和张磊身上依次扫过，微微侧身，右手一引，声音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客气：

    “几位请进，老爷子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沈老三抱着儿子走在最前面，王婶拉着两个孩子跟在他身后。

    红竹的脚步还算稳当，红菊在门槛那里绊了一下，三婶连忙拽住她的胳膊，红菊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块不到两寸高的门槛，抿着嘴没吭声，跟上了母亲的步子。

    叶小小走在最后面，顾承泽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

    客厅比沈老三想象的要大，深色的木地板打过蜡，在清晨的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沙发是布面的，坐垫上铺着几块手工钩织的白色方巾。

    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茶水已经沏好了，热气袅袅地升着，在空气里打了一个旋就不见了。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不是什么名家大作，但装裱得规规矩矩。

    靠窗的墙角放着一架老式的落地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沙发上坐着几位老人，顾老爷子穿着一身半新的军装，坐姿端正。

    张老爷子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比年轻人还直，两腿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周老爷子坐在张老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很好。

    他的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周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从警卫员出去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

    周志远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泡了有些时候了，汤色浓得发黑。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着，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等待一场戏的开幕。

    他的目光落在沈老三身上，很快移开，又落在叶小小身上，很快移开，最后落在顾承泽和张磊身上，依然是很快就移开了。

    他的目光像一个找不到落脚点的人，在客厅里四处游移，哪儿都停不下来。

    警卫员把一行人领到客厅门口，微微侧身，退到一旁。

    沈老三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他的目光从几位老人身上扫过去，看到周老太太，就停下来了。

    那个头发花白、眼眶发红的老太太正死死地盯住他，像是一直在确认什么。

    周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捂住了嘴，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大一圈，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周老爷子的目光也落在了沈老三身上，他没有像老伴那样失态，但他的右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猛地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皱得很深，眉心挤出几道刀刻一样的竖纹。他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顾老爷子和张老爷子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叶小小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三叔，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