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回到牛棚，推开他们屋门时，王秀芬正坐在炕沿上，紧张得搓着手。

    她没有躺下，从沈建国出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耳朵竖着，等待着沈建国带着消息回来。

    听见门响，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目光像被弹射出去一样投向他。

    沈建国没有说话，先把门关好，插上门栓，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像在整理脑子里那些还没有找到合适出口的话，又好像在拖延面对她的时间。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炕尾那根钉进墙缝的木橛子上。

    王秀芬看着沈建国这一系列的动作，也没有催他。

    她的嘴唇已经张开了，一连串问题就在舌尖上，迟迟没有问出来。

    她怕一旦问出来，就要面对她不愿意去面对的结果。

    沈建国在炕沿上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王秀芬紧握拳头的手指都有些泛白。

    沈建国终于开口了……

    把从沈建强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试图美化。

    沈建强怎么说，他就怎么转述。

    京市的那些人，周家的客厅，沈老三拿出来的信，周志远被带走，沈老头差点也被抓了。

    他转述得很平静，没有带上任何个人情绪。

    但王秀芬从那些平淡的字句里，品出了苦涩。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

    “完了……我们完了……”

    她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终于哭累了，她放下手，红着眼睛看着沈建国。

    “建国，我们还能回城吗？”

    沈建国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任何否定答案都更让王秀芬绝望。

    “难道真要一辈子困在这牛棚？”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音调也变得尖细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发出一声刺耳的余音。

    她开始数，数那些她失去的东西，数那些她可能再也等不到的日子。

    她不是在跟沈建国说话，是在跟命运讨价还价，虽然她知道命运从来不是一个好的谈判对象。

    数着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嘴唇还张着，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目光从沈建国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堵斑驳的土墙上，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比回城更加让她揪心的事。

    “宝珠……我的宝珠该怎么办呀？”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绝望，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的恐惧。

    “我们回不了城，宝珠怎么办？难道也要嫁给这穷乡下的泥腿子？也要在这过一辈子？我的宝珠啊……”

    她哭宝珠的时候，跟哭自己不一样。

    哭自己是委屈，哭宝珠就是实实在在的心疼。

    她的宝珠，她的闺女，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不能嫁在这个地方，不能跟她一样，在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过完下半辈子。

    沈建国听着她的哭声，没有劝，也没有制止。

    他已经被今天听到的消息震惊得无所适从，对于他们的未来也很是迷茫。

    之前周志远没出事时，他至少还能看到希望，现在，真的成了绝望。

    与王秀芬的哭天抹泪不同，知青点里的沈宝珠听到沈老头被抓的消息时，正在洗脚。

    盆里的水已经不热了，她也不在意，两只脚互相搓着，很是悠闲。

    知青点院子里，看完热闹回来的知青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沈老头为啥被抓。

    沈宝珠听到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宝珠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来关了门，躺到床上。

    她闭着眼睛，想着听到的事。

    沈老头被抓了，还是拐卖儿童，沈老三也这么巧的离开了上河村。

    她想到了老沈家人对待沈老三的态度，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但她并不在意，老沈家的事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她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她还在畅想着挣大钱，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呢。

    她觉得自己知道未来社会的发展走向，知道改革开放会来，知道知青总有一天会回城。

    她顶多在乡下多待个一年半载的，总有希望回城的。

    但她不知道的事，即使她现在回了城，没钱没学历，甚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的她，做什么都会无比的困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她住的小屋里，沈宝珠在那片影影绰绰的光里闭上了眼睛，嘴角那弯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她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穿着时兴的衣裳，烫着卷发，走在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