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顾老爷子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但精神很好。

    脸上的皱纹不是松垮垮地耷拉着，而是像刀刻的一样，线条分明。

    他手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杯子里的茶水已经斟好，热气袅袅上升。

    顾承泽他们一进门，他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看到被叶小小牵着的小宝，嘴角弯了起来。

    “你们在院子里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我在屋里都听见笑声了。”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那种当了一辈子兵的人特有的洪亮浑厚。

    他目光落在顾承泽小叔的脸上，带着询问。

    “爸，您不知道，承泽说的那个朋友，就是当年救下小宝的恩人。”

    顾老爷子目光移到叶小小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小宝脸上。

    小宝的手还攥着叶小小，仰着脸看着叶小小，那目光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亲昵。

    顾老爷子的目光慢悠悠地移回来，重新落在叶小小身上，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

    “当年救下承泽的，也是你吧？”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林悦看了叶小小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磊张着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是一副震惊的样子。

    “承泽的事我们后来听说了，当时听说是一个姑娘救了他，后来他下乡时也遇到了你，我们当时还感慨说这就是缘分。

    没想到你竟然还是小宝的救命恩人，这简直是天大的缘分呀！”

    顾老爷子很是感慨。

    他看了叶小小好一会儿，然后对叶小小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小小，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承泽，也救了小宝。你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顾老爷子的感谢，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一个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在政治风浪中见过沉浮的人，轻易不会把“恩人”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说了，就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叶小小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她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顺着话头往自己脸上贴金，只是用那种她一贯的沉稳语气说：

    “顾爷爷，不用客气。我也是正好遇到了。”

    顾老爷子听懂了，这孩子不是在客套，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那些在别人看来惊天动地的善举，在她这里只是顺手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不值得被反复提起，不值得被当成恩情记在心上。

    顾老爷子摇了摇头，目光在叶小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姑娘。

    “你是好孩子，这种事，并不是谁遇到都会出手帮忙的。”

    这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在别人落难时踩上一脚的，见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见过施了一点小恩小惠就挂在嘴边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

    像叶小小这样，救了两个人的命，却从来不挂在嘴上，甚至不愿意被人提起，真的是令人敬佩。

    顾承泽小婶听了顾老爷子的话，不住地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怕点轻了不足以表达她的赞同。

    “对，对。”

    边点头还在认同地附和顾老爷子的话。

    “还是小小有正义感，心地善良。你是不知道，小宝那时候被找回来，派出所的同志跟我们说，那姑娘一个人对上好几个人贩子，一点儿都不带怕的。

    我听了后背都发凉，你说她一个年轻姑娘，哪来的那么大胆子？”

    她说着，又转头看叶小小，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心疼。

    “小小，你那时候也不大吧？你就不怕？”

    叶小小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小小姐人美心善！”

    小宝蹲在茶几旁边，边摆弄着跳棋玩，还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小小。

    他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小小姐”三个字，听懂了“人美心善”四个字，觉得这些好词用在小小姐身上正合适，就大声说了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顾老爷子大声笑了起来。

    顾承泽的小婶也跟着笑了，他小叔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小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张磊笑得直拍大腿，被林悦瞪了一眼，连忙收了声，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顾承泽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弯得很明显，目光从叶小小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盒散落的跳棋上，又移开了。

    叶小小也笑了。

    她弯腰，把滚到脚边的一颗棋子捡起来，递还给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