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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朝堂上的主战派骂这是屈辱求和,主和派说这是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安宁,两边各有道理,但官家每次在岁赐的折子上落笔批“可”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官家心里早有决断,何必再为它烦忧?”
她轻声说,语气不卑不亢。
这话换了别人来说,要么是溜须拍马,要么是妄议朝政。
但她说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平等的默契,像是在书斋里陪他读了一晚上书之后,顺便聊两句家常。
她在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回事——这位官家在朝堂上面对西夏使臣时那份忍让,在她看来实在是憋屈。
她不懂军国大事,她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你越怕事,事越找你;你越退让,对方越得寸进尺。
盛紘在官场上也是这副德行——对上峰唯唯诺诺,对下属摆官威,回到家倒在她怀里抱怨同僚排挤他。
她那时候就觉得窝囊,但嘴上不能说。如今换了个更大的舞台,她发现天底下的男人坐到再高的位置上,面对外敌时的怂劲儿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盛紘的窝囊是真窝囊,官家的“怂”更像是一种权衡算计——他不是打不过,他是算过账之后觉得打不起。大宋的兵制她不太懂,但她知道养兵烧钱,打仗更烧钱,而官家最擅长的偏偏是赚钱。一个会赚钱的人最讨厌的就是乱花钱,所以在岁赐这件事上,他不是软弱,是抠。
但抠归抠,官家对自己人倒是真大方。
她在书斋里用的那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笔是宣城紫毫,纸是澄心堂的,墨是李廷圭的松烟,随便哪一件拿出去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盛紘攒了大半辈子俸禄买了一块端砚,当宝贝似的锁在书房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一次,用完了还要亲自擦干净收回去。而官家随手递给她写校勘单的砚台,就是盛紘做梦都舍不得用的那种。她每次研墨时手指拂过砚面的温润触感,都在无声地提醒她前世和今生的差距有多大。
“决断是有的,但每次落笔还是觉得——”官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他沉默片刻,忽然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自嘲,“朕这个皇帝,做得很窝囊吧?”
这话说得极重了。一个皇帝问一个御侍“朕是不是很窝囊”,传出去能吓死一殿的人。林噙霜心里却是一动。
她知道这一刻的分量——他在朝堂上被大臣们吵得头昏脑涨,在国事上被西夏和契丹压得两头受气,这些话他不能跟皇后说,不能跟宰相说,不能跟任何人说。
唯独在她面前,他可以卸下帝王的壳子,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一样,问一句“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将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拇指抵住他后颈最僵硬的那两块肌肉,缓缓施力。
她的手法并不专业,但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轻,轻了是挠痒痒;不太重,重了是僭越。她的拇指沿着他颈椎两侧的经络一寸一寸往上推,推到风池穴时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官家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紧跟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放松的叹息。
“官家不是窝囊,”她的声音轻而稳,一边揉一边说,语调里没有谄媚,没有撒娇,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官家是心软,心软的人见不得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见不得朝堂上的老臣为军费吵得面红耳赤,便宁愿自己背了这个委屈的名声,换一个太平年景给底下的人过。这不是窝囊,这是仁慈。”
官家沉默了很久。
雨声簌簌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炭火在炉中轻轻爆了一声。
然后他伸手覆住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这些话,朕等了很多年。”
他说,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文人的矜持,只有一种被终于被理解之后的、近乎脆弱的感伤。
林噙霜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都被他握着,她就那样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发顶——那根玉簪还是她第一次进书斋时见过的那支,素净温润,和他人一样。她的心里在这一刻出奇的平静。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男人心里的位置已经不再是一个“合口味的宠妃”那么简单了。她成了他的知己。而“知己”这个身份,比宠妃更难替代。
她走到这一步,用了将近两年。
重生后从盛府后院耳房里对着铜镜谋划的那天起,到此刻站在大宋天子身后替他揉肩听他倾诉,她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前世用二十年都没做到的事——让一个男人真正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玩意儿。
但她的目标还没有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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