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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稷。但在我真正成为赵稷之前,我是另一个人。
我前世的名字,叫嬴稷。
秦国的稷,战国大争之世的稷,横扫六合、鲸吞八荒的稷。大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用白起、逐魏冉、废太后、吞西周。我死的时候六十九岁,躺在咸阳宫的榻上,身边跪满了战战兢兢的子孙和臣工。
我最后梦里看到的,是曾孙嬴政那双酷似我年少时的眼睛——锐利、贪婪、不知餍足。我在心里对他说:曾孙,你比你曾祖父强。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然后我闭上了眼,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穿着当朝太子才能着的绛纱袍、跪在我今生的父亲床前。
周围全是人,跪了一地。
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人在喊“官家”——这词我前世没听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沉水香和汤药苦涩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极了咸阳宫我病榻前烧的那炉安神香。
我的身体瘦弱得出奇,手脚软得像刚出壳的雏鸟。
我试图抬起手臂看一看自己的手,发现那是一只极度瘦弱的幼童的手。
我用了几息时间确认了一个事实:我重生了。
不是重生在我自己的身体里,而是重生在了一个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的世界里,成了一个婴儿。
然后我看见了他。
那个男人靠在榻上,瘦得像一把收起来的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斑白如霜,面色灰败,一看就是熬干了心血。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我被抱过来时忽然亮了起来,亮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他朝我伸出手,手指枯瘦修长,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
他叫我过去把我拥在怀里,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了我。
他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
我前世在咸阳宫里被无数人抱过,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抱我的——不是敬畏,不是恐惧,不是算计。
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纯粹到骨子里的疼爱。
“稷儿。”
他唤我。
声音沙哑低沉,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叫这个名字已经叫了千百遍。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
“朕的儿子,将来会是个好皇帝。”
朕。
皇帝。
这些词我前世没有听过。
我前世是王,大秦的王。
王的儿子也是王。
而“皇帝”——那是比王更高的东西。
我没有来得及细想这些词的含义,因为那个男人把我拥得更紧了些。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腔里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但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托着我,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
“稷儿,”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只有我听得见,“朕没什么能留给你了。江山朕替你守住了,朝堂朕替你扫干净了,坏人朕替你杀了。你长大后,只管做个好皇帝。”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安静地躺在这个刚刚死去的男人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灰败而安详的面容,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分一分地凉下去。
殿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有人把我从他怀里抱走了。抱着我的是一个女人,年轻,很瘦,手臂的力道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她的面容柔婉清丽,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然的愁绪,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低头看我时,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我极其熟悉的、冷冽而坚定的光。
我前世见过这种光。
在咸阳宫,在我母亲芈八子宣太后的眼里。
她说:“稷儿,你父皇走了。”
我没有回答。但我心里在想:这句话,我前世听过。
前世我十岁即位,母亲芈八子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把秦国朝堂上那些不服我的人一个一个地碾碎。
她用了二十年替我扫平障碍,然后用最后几年教会我如何亲手杀人。
她是我见过的最狠的女人,也是最了不起的女人。
今生这个女人不是芈八子——她姓林,出身卑微,没有芈八子那样煊赫的母族和铁腕手段。
但她有一样东西比芈八子更强:她懂得退。
芈八子一生都在进,攻城略地、夺权揽政,最后进到了我不杀她她就杀我的地步。而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两个女人之间真正的高低,不在于她们能打多少胜仗、能扳倒多少政敌,而在于——一个最后让我不得不亲手废了她,另一个却让我心甘情愿地护了她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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