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上巳佳节，人人皆佩戴柳枝。家中一般要煮好蒸汤椒浆，以供子孙在水河附近浴兰沐芳，称为“擢兰”。

    裴涴强忍着那份失落，垂眸点头：“嗯。”

    半晌没等到那婢子施水，裴涴不耐烦的抬头。和卫观晔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兰汤兜脸扑面而来，她甚至来不及伸手挡一下。

    裴涴气结，想来想去，她哥的种种行径也只有“酒囊饭袋”之类的词可以形容。正经事干不了，平复就喜欢捉弄人。

    卫氏早年在会阳国也算大姓，只是从她父亲骤亡后，旁系也逐渐凋零。太平年代，没有帝王愿意兵权还紧紧攥在将领们手里。卫观晔是侯府长子，却不被允许真正入军营操练，成日只插科打诨，逛窑遛鸟。

    ——怕家里冷清，卫观晔养了只圆头的灰鹦鹉，长得勉强算憨态可掬，只学舌起来和他一个德行，很讨人嫌。

    “卫、观、晔！”

    裴涴牙根都要咬酸了，让他这么一打岔，倒只剩下一腔怒火了。

    那便宜哥哥此际扶着窗柩，正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是兰惜啊，好巧好巧。今年上巳就由哥哥替你擢一回兰——收一收你那表情，小花痴。你哥确实玉树临风、甚比潘安，但你不用这么大庭广众盯着看，边儿上还有人呢。”

    要说她哥脸皮厚得能当禹门关的城墙，真拿枪炮轰，那也是纹丝不动的。

    见她一副要骂不骂的模样，卫观晔心知在外头，她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便顺势继续贼笑：“我当你没赶上登船，自去寻了阴凉地方。怎么还巴巴来岸边等着，仔细晒黑了——难找婆家哦。”

    裴涴黑着脸扭头就走，麝水在后头笑骂一句：“公子没事又惹她干嘛。”

    卫观晔再次大笑起来，让前面裴涴听见，步子迈得愈发快了。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整条河上都要听到了！

    她四处问了一圈，得知芳舟最后要停靠在西囿的空地前，马不停蹄往那去了。要不是顾及卫府颜面，她非要当下以鞋代掌，抽卫观晔两个巴掌才解气。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裴涴在漱玉亭里喝完最后一泡云雾茶，就瞧见芳舟浩浩荡荡过来了。

    执盏的少年看她气势汹汹，眉目间尽显愠意，不禁莞尔：“原你是有人要候，否则也不来我这吃茶了。”

    漓侯谢晏行之名，在大阳城亦是响当当的。裴涴最开始总觉得他应是谢况，有意接触了几次，系统却毫无指示。

    他母亲系陛下亲姊临真长公主，父家荫学儒教，桃李满天下。加之他色美如少艾，文才宏艳，早些年“白衣燕游”大火时，他就是其中一员。

    卫家举迁初至时，卫观晔还与他一同登上了月评。

    只卫观晔是因行止放浪惯了，月评上说他“强虏一男，同往按晓，彻夜不归”。委实太夸张，不过是男人们去推拿，勾肩搭背了一下而已。

    编评的人有意捧一踩一，紧接着就写“春樱早生，漓侯大发诗兴，真在世屈子，务见博洽”云云，好制造些热度。奈何卫家的噱头，全在不可说的旧闻，九都城里的百姓，根本想不起来曾经征战北疆的大将军也姓卫。

    “漓侯说这话，是见外了。我这花了的妆，都拜我那傻子哥哥所赐。他要能把胡闹的心思分一成在学业上，我祖母就不必为他入学而四处奔走了。”

    裴涴是坐是站都端淑，话里话外透着浩然正气，倒不像个才及笄的闺阁小姐。

    谢晏行微一斟酌，放下茶盏，亦起身站在她身侧：“兰惜，你承了王女的憺美，胭脂于你而言，向来是多余的。”点到为止，他不接关于卫观晔的话头，只是轻咳一声，“披风别急着还我。再过会就入夜了，当心着凉。”

    那头已陆续有人下船，裴涴匆匆应下，便朝船舱奔去。

    逆着人流登船不很轻松，裴涴连连向撞到的人告歉，还得分神看卫观晔是否藏匿其中。不察间，腰侧玉鲤佩让人勾落在地。

    麝水慌忙捡起来检查：“咦，这玉怎么好烫。”

    裴涴一摸，也觉诡奇，怪道：“我记得没有这样过……”

    此时有人擦肩而过，吹起的发丝拂过裴涴的肩袖。

    ——是那双眼。

    ——好香。

    她已走至第一间船舱门前，里面的人零零散散，几乎快要下完了。再转身，只能看见黛紫衣袍的背影。光这气质，也知是积玉含金的宗族中走出，赫兮晅兮。

    他方才，好像对她笑了？

    裴涴一时心如擂鼓。系统说过这玉和谢况有渊源，那么玉佩有异，他会是谢况吗？

    “傻愣着作甚，没想到小别半个时辰，兰惜就这般舍不下我。走走走，去赶最后一锅金炙牡丹的队，今天哥心情好，管吃管饱。”

    卫观晔不拘小节，一把要揽过裴涴。

    她眼见周遭没人看过来，还是没忍住赏了这便宜哥一掌，掴在下颌侧，不痛不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