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菱纹雕刻的雁鱼铜罩里，她提着就径直往雪窦山头走。

    天尚未大亮，四下里仍是一片阒寂。裴涴走得很慢，偶尔还要停步休歇半晌，以是到顶坡时，霞彩已辉煌得像银红色的软烟罗。

    她将宫灯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到一步开外，未知是温病影响，还是魇梦干预，总之什么都没想成。

    就在她好不容易理出点头绪时，背后冷不丁的男声吓了她一跳。

    “排钟未响，不在屋里歇着，到这里来做甚。”

    裴涴蓦直了背脊，长久未动的脖子，在突然回头的动作下，发出咔滋的动静。她一窘，堪堪看见橙光中挺拔的身形，最终选择老实作答，数豆子般往外蹦出三个字：“睡不着。”

    那人大概没想到她这般实诚，场面一下就僵住了。

    出于礼貌，裴涴又补上问句：“你呢？”

    他这回有动作了，也没管裴涴意愿，撩袍盘坐在她左侧，直勾勾地盯着远处：“我在等一颗星。”

    裴涴刚想说故弄玄虚，却在看到那张脸时缄了口。

    黛紫衣袍被他穿得尤其慵雅，玉带扣在昏晦的曦光中泛着幽蓝色泽。他似乎戴时兴的幞头，流畅清晰的侧轮廓，望去似画静好。他眼眸折射着曙阳，在日月交替之际，显得很伟阔。

    她盯的太直白，也太久，盯到后来，她讪讪低头，发现腰侧的鲤佩又是烫得炙人。

    裴涴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试探一下，发声却破碎得像坏掉的风琴：“观星语命，是人世间最大的骗局。”

    年轻的世子只是轻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在我的故乡，‘诺木其’——华族称之为‘小天狼星’——是极其难逢的吉星，会给草原带来丰泽，有使人重生的力量。可是在这里，它是恶名昭彰的灾祸预兆。我只知无论身处何处，人们看到的总是同一颗星，强加附会的故事并不为了说明它的浩邈。它也从不代表谁的命运，时序神定下循环往复的规律，不过教人懂得敬畏。可凡人总很专擅，想揣度神祇，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将全部推论强加其上，这就是对的吗？”

    阮袭瓖摇头：“你很聪明，聪明的人通常很容易受伤。但你可能理解错了，我等的不是决定命运的什么星。我期待的那颗星，只是洪荒中的微末消遣。”

    裴涴让这话噎住了。她被一股熟悉的感觉裹挟，这人有专研的断语、绝顶的慧黠，却不带任何偏狭与傲慢——她曾经也败在这样一位天才门下。

    迄今为止，只谢况一人能让她心服口服。

    她在愈亮的霞光中，发现世子爷当真是极其坦然说出这话，就好像在此前已将她的话咀嚼过百遍万遍，眼角眉梢都透着认可与认真。

    ……真还挺有谢况那味。

    但她总不能回说“洪荒时期都老掉牙了，你一个晟朝人到底在寂寞什么啊”。如果她真敢放言，极有可能被当场拿下，正好明天送交给典监清算。

    系统熟悉的声音闪回：“宿主请注意，检测到任务对象已出现，请尽快展开调查，帮助他完成复仇任务。”

    裴涴：……好的，知道了，下次早点说。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可以不用额外通知她的……还有，复仇的事你是只字也不提啊！

    系统读心一般：“宿主，您的能力是情绪读取，其他会改变原主命运的事，需要您自行探索哦。”

    裴涴：……啊啊啊，算你狠！

    过了半天，裴涴才寻到个自己也接受的言论：“既是消遣，早晚都会等到的吧。你年轻，这辈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谁想对方被逗乐了。

    阮袭瓖：“……小孩子家家，说话也这样老成？书读的不够多，见的事情也不够多，才敢如此大放厥词。”

    裴涴：“？”

    阮袭瓖：“经天科上月还观测到老人星，几乎隔几个月就能重逢。你所说的天狼星，需要近十年轮转；彗星大概也等得起，需要近八十年。再久一些的，百年勾陈、千年参宿，或是有些星，即便万年也见不到一回。”

    裴涴：“……”

    裴涴心道：“我才入学啊喂！”

    这话好难回。

    她憋了许久，原就受了热邪的脑子都要转冒烟了，最终她决定装傻装到底，反正对方又不知道自己是谁。

    “鄙人才疏学浅，哪里比得上世子爷博览，知行合一。”

    他也不恼，客客气气的，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挤兑，却往她跟前凑了一臂的距离，几乎要脸贴着脸：“你当真知道我是谁？可得看仔细了。”

    裴涴没想到他会靠这么近，仿若被那放大的眼眸吸进去似的，她心头一跳，徒然失语。

    而比她的答句更快到来的，是学宫门前整齐划一的齐步声。遥远地、震天吼地般渐起，又戛然消止。

    领头的男子勒住缰绳，伴随马嘶，高喝一声。

    “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