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魏忠贤的私宅，书房。

    崔呈秀坐在下首，把今天校场上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魏忠贤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听完了半天没出声。

    “义父？”

    崔呈秀试探着喊了一声。

    “咱家活了六十多年。”

    魏忠贤把核桃放下，慢开了口，“什么样的皇帝都伺候过。天启爷心善手软，万历爷懒得管事。眼前这位……”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是个拿真金白银砸人的主。锦衣卫、东厂、京营，一天之内全收了。从今往后，这京城里但凡拿刀的，全姓朱。”

    崔呈秀吞了口唾沫：“那咱们……”

    “传话下去。”

    魏忠贤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在皇上面前玩心眼。指哪咬哪，让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这当口还敢贪皇上一文钱，不用皇上开口，咱家先扒了他的皮。”

    “是。”

    崔呈秀赶紧应声。

    魏忠贤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感慨。

    “当初幸亏没动手。这位爷，不是先帝那路人。”

    次日。

    京郊大校场。

    今天的场面比昨天大了十倍不止。

    几百口红漆木箱一字排开，箱盖大敞，银锭堆得跟小山包似的。

    几十万两现银，是崇祯从内帑调出来的第二拨。

    台下的光景跟昨天判若两人。

    数万京营士兵歪七扭八地杵着，队列散得像赶集的人群。

    不少人面黄肌瘦，军服补丁摞补丁，兵器上的锈都能掉一地渣。

    崇祯站在点将台上，冷风把他劲装的下摆吹得直翻。

    他没坐，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半晌。

    然后开口了。

    “张惟贤，点验。”

    张惟贤领命上前，中气十足地一声喝：“各营将官！按名册点验！敢谎报的，就地正法！”

    校场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跟昨天锦衣卫一样的戏码又上演了一遍。

    有人藏人，有人冒充，有人装病。

    但今天的督查力度翻了好几倍。

    锦衣卫、东厂的人分散在各营之间，眼睛跟鹰似的盯着。

    凡是被抓到弄虚作假的，当场拖出来按在地上，军棍伺候。

    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下那些动了小心思的将官，腿肚子一软，老实实把藏着的人都交了出来。

    小半个时辰，队伍分成两拨。

    左边精壮，右边老弱。

    右边那群人跟昨天锦衣卫的情况如出一辙，满脸惶恐，以为大限将至。

    崇祯走到台子边缘，扫了一眼右边密麻麻的人头。

    比预想的还多，足有好几万人。

    “你们当中，有人替大明流过血，有人祖辈在这营里吃粮。”

    崇祯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校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大明亏欠你们，但留在这里，你们现在只有两个下场，要么累死，要么被拉上战场送死，朕不想你们死，朕还需要你们，大明还需要你们，希望你们能为大明输送更多的优秀后代。”

    底下没人吱声，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兵低着头在发抖。

    “现在你们每人五两安家费！”

    崇祯一指银箱，“拿了钱回家去，买两亩地也好，做个小买卖也好，好活着，最后再生几个娃，一家人平平安安，长后再来报效朝廷。”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往身后的锦衣卫校尉那里斜了一眼。

    意思够明白了。

    老弱兵阵里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哭声一片一片地蔓延开来。

    “谢皇上！皇上万岁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爬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砸在地上：“小的当了三十年兵，头回见着银子是皇上亲手发的……”

    哭声带动了一大片。

    几万人跪在地上，磕头声跟下雨似的。

    崇祯面无表情地看着，等他们宣泄完情绪。

    他不需要感动。

    他需要效率。

    裁撤完毕，领完钱的老弱兵陆续散去。

    校场上剩下两万出头的青壮。

    比锦衣卫的底子厚多了，起码人数在这儿。

    但精气神差得远，一个个歪着站着，像根没骨头的面条。

    “都给朕站直了！”

    崇祯一声吼，整个校场“唰”地一震。

    两万多人齐挺了腰板。

    “从今天起，你们只吃朕的饭，只拿朕的钱。”

    崇祯从台上走下来，直接踏进了队列前排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