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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自认为这一局,没有解法。
嬴政不再容他,那他既没有太好的存身之法,也没必要再替嬴政考虑什么了。
安心退场,把该埋的线埋好,该留的人留下,剩下的,就是等终局。
可有人不这么想。
有人无法对现有好生活的丧失,坐视不理。
这天夜里,吕府偏厅的门窗关得严实。
外头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来回晃,光一下一下地扫过纸窗,把屋里十几条人影搅得忽长忽短。
几个门客来得早,各自拣了位置坐下,也不说话,只拿眼角互相瞟着,等着主家发话。
吕辉就坐在上首。
这个有须的年轻人,此刻神色焦躁,下巴的短须被他自己捻来捻去,捻得发卷。
他等人都坐定了,才猛地一捶案几。
"这秦国的王……真是寡言廉耻,忘恩负义!"吕辉神情抽搐,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父一手将之扶上王位,九年间为他殚精竭虑,扶保朝纲,嫪毐之乱时还一心为他稳住咸阳!"
满屋门客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先接话。
吕辉也不等他们接。
"他是怎么回报我父的?!"吕辉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拔高了半截,"先是拿嫪毐之乱欲杀之!"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在座诸人一挥手,行了个礼。
"幸得诸位贤良博学之士倚为助拳,方才搅碎阴谋,助我父平安,辉在此谢过各位。"
"公子免礼!"在座的门客们连忙回礼,声量倒是齐整,像预先排演过一般。
只是这话里有几分真,就不好说了。
吕不韦的门客,三教九流都有,有跟着他二十年的老人,也有刚来蹭饭半年的新丁。
此刻有人义愤,有人装腔,有人低头盘算自己的退路。
吕不韦倒台的风声已经传了半个咸阳,谁心里没有本账?
可吕辉听不出这些。
他受到这众志成城的鼓舞,腰杆都直了几分。
"多谢各位的鼎力相助,然今天……"他叹了口气,显得悲愤,"想不到大王又使了一出奸计,祸害我父。"
说罢,他就把这九州鼎失窃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怎么挖出来的鼎,怎么半路被劫,怎么一屯人死了个干净,怎么六天的期限压了下来。
众人闻之,无不表现出义愤填膺之色。有几个性急的,当场就骂上了,骂秦王凉薄,骂贼子猖狂,骂得唾沫横飞。
吕辉见此,先叹了口气,又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噤声。
"唉,我父亲忠贞一世,遭此大难,但仍不肯以武事逆王上,天下有这么勤恳忠诚的老臣乎?但大王……"
他不接受地摇摇头。
"他就是要让我老父死啊!"
这句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有人面露哀痛感怀之色,有人露出怒其不争、恨其不斗的恨铁不成钢神情,也有人神情颇为微妙——
但吕辉一概装作没看见,或者说,他选择性看不见。
"诸位!"他提高了嗓门,"我父为大秦操劳一生,为大秦立了多少功!国库里的钱粮,新增的土地,有多少是在我父亲的总摄下获得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能在我吕府中得享门客之福,不也仰赖我父大秦相邦之位乎?若我父相邦之位旁落……"
吕辉顿了顿,把下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恐怕诸位不仅要从头开始,另寻门户,又是一番新的蹉跎,而且……哪有这么好的待遇啊!"
这话一出,众门客顿时神情一振。
是啊。若吕不韦相邦之位不在,没了这么一张虎皮,他们这些吃吕家饭的人,凭什么维持现有的好生活?
另投恩主,从投帖、拜见、试用,到恢复现在的地位和待遇,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而这期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仇家寻上门怎么办?
一家老小吃什么?
这手上现有的位置,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于是,很多人马上就齐齐拱手行礼:"还请公子指示!"
"欸!"吕辉这才满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那点悲愤退下去,换上一副主事人的自得,"保住我父的相邦之位,既是我为人子孝心所需,也是为诸位富贵所需。还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替我想个能应付过去的招数,还请不吝赐教。"
话音刚落,角落里有个人先开了口。
"公子,解决之道,既然不能直来直往,那就只能曲向而行。"
说话的人三十几岁,一身戎服劲装,眼神锐利而灵巧。他坐的位置靠里,火光只照亮半边脸,却不妨碍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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