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抬手摸向胸口，那里的刀伤被热水浸得发白。血痂软了，边缘微微翘起，却没再渗血。

    她从木桶边缘摸出那枚金针，针尾的血玉在水汽里泛着温润的光。凑近了闻，只剩下艾草的苦和玉本身的凉，干净了许多。

    “这样才对。”她对着金针轻声说。

    声音在空荡的药庐里有点发飘，像说给死去的师门听。又像说给自己。

    门被推开时，她正用布巾擦拭手臂。

    玄色教袍扫过门槛的雪。

    带进一股寒气，瞬间冲淡了药庐里的暖。他的手甲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显然刚处置完姬三娘。

    云昭没说话，只是将布巾往肩上搭了搭。

    遮住心口的伤，同时把金针藏进袖口。指尖压着针尾的血玉，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镇定。

    “姬三娘的毒有潜伏期。”燕溟开口。目光扫过木桶里的艾汤，落在她发红的皮肤上。

    “我带了解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从怀里掏出个青瓷瓶，放在灶台边。

    瓶身光洁，描着细巧的缠枝纹，一看就不是蚀骨殿的东西。倒像是江南“回春堂”的样式——素心门以前常和那家药铺换药材。

    云昭瞥了眼药瓶，没动。

    只是拿起布巾继续擦头发，动作缓慢而刻意。

    “你以为我会信？”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还是觉得，这点小恩小惠。”

    就能抵消素心门三百七十二口的血债？”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燕溟的手顿在半空，眉骨上的新疤在昏暗里显得更深。

    “同命蛊不解，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比在祭坛时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不是恩惠，是交易。”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我活着，你才有机会讨还你要的。”逻辑清晰，却冰冷。

    “交易？”云昭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用我的命，换你暂时活着还债？倒也公平。”语气里满是嘲讽。

    她从木桶里站起身，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她却走得很稳。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面，径直走向灶台。

    弯腰去拿药瓶时，后背的旧伤被牵扯得发痛。

    那是三年前被流矢划伤的，当时她倒在雪地里。

    看着燕溟的玄色教袍从眼前掠过，血顺着箭杆往下滴。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像今天的艾汤，记忆深刻。

    她脚步微顿，很快又恢复如常，仿佛那痛只是错觉。

    燕溟的目光落在她后背，那里的旧伤在水汽里泛着淡红。像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单薄的背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穿着素心门的白衣。

    那时的她，眼睛亮得像药田的月光，清澈而倔强。不像现在，只剩下淬了冰的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微麻，心口的旧伤竟隐隐作痛。

    他别开眼，看向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毒性会顺着血脉走，一日三次，饭后服。”“瓶底有刻度，每次一格，别多吃。”叮嘱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云昭没应声，将药瓶塞进怀里。

    转身去穿放在石台上的中衣，衣服还带着雪后的寒气。穿在身上像裹了层冰，她却面不改色地系好衣带。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已经习惯了疼痛。

    领口的盘扣有些涩，她低头摆弄着。发丝垂下来遮住侧脸，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还有事？”她整理着衣襟，头也没抬。指尖扣上最后一颗盘扣，动作利落。

    燕溟看着她手腕上的铁链，铁镣磨破的地方还在渗血。

    混着艾草的汁水，红得刺眼，像在控诉着什么。

    “明日起，药庐的锁链解了。”他说。

    “但你不能出殿门，廊下的守卫会看着。”条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云昭终于抬头看他，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怕我跑？”她轻笑。

    “还是怕我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断了你的命？”直击要害。

    “都有。”燕溟说得坦诚，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蚀骨殿的人，不是都像姬三娘一样蠢，但也没几个安分的。”

    “你留在这里，至少我能看着。”话里有话，说不清是警告还是保护。

    “看着我，还是看着你的血契？”云昭拿起石台上的碾锤。轻轻放在药碾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放心，我不会死。在你还清血债之前，我会好好活着。”语气坚定，带着决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