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粉时，她想起师父说的，当归当归，“当”是应当，“归”是归来，药能活血，却留不住要走的人。

    当年她总笑师父酸，如今才懂，有些离别，是连最好的当归都补不回来的。

    就像素心门的三百七十二口，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正想着，脚步声从廊外传来，很轻，却带着股熟悉的压迫感，像乌云压境前的风。

    云昭把当归粉收进瓷瓶，盖盖子的动作没停，直到燕溟走进来，她才抬头。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没戴手甲，手腕上的淤青比昨日淡了些，和她手背上的伤遥遥相对，像枚难看的印记。

    “青雀来过？”他目光扫过石台，上面的断蛇草布包还没收拾，边角沾着点泥。

    “嗯。”云昭把瓷瓶放进药柜，“送了药。”

    燕溟走到药碾边，指尖捻起一点当归粉，放在鼻尖闻了闻。

    “岷归的油性够足。”他突然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你师父教你辨药时，是不是让你先看‘油头’，再闻‘糖气’？”

    云昭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攥住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话……是师父常说的。当年素心门收徒，辨当归是第一课，师父总拿着岷归和川归让她们对比，说“油头足的才是真东西，人也一样，心诚才值钱”。他怎么会知道？

    她抬眸看他，眸子里带着警惕，像只炸毛的猫：“你查过素心门？”

    燕溟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指尖的药粉掸掉，转身看向窗外：“三年前，我在素心门山下的药铺，见过你师父。”

    三年前？

    云昭想起了，那年她刚满十六，师父下山去换药材，回来时带了串糖葫芦，说是药铺老板的儿子给的，还说“山下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辨药比你还准，就是性子太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当时她只当是师父随口说的，没放在心上，原来那个年轻人是燕溟。

    心口突然像被艾汤烫了下，又麻又涩。她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故人旧事，提了没意思。”

    燕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墙角的艾草堆。阳光落在他侧脸，眉骨的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竟少了些平日的冷硬。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青雀的事，谢了。”

    云昭正往药炉里添炭火，闻言手一抖，炭块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红热的炭块在青砖上留下个黑印，像滴凝固的血。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炭块，就被他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的指尖很烫，带着炭火的温度，触到她冰凉的手时，像有电流窜过，麻得她指尖发颤。

    云昭猛地缩回手，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不用谢。”她声音发紧，“我只是不想蚀骨殿的人，死在素心门的药能救的地方——丢不起那人。”

    燕溟看着她发红的耳根，把炭块扔进炉里，火星溅起来，映得他眼底亮了下，像藏了点什么。“明日起，你可以去后山药圃。”他突然说，“那里种着断蛇草和九转艾，你要的药材，大多都有。”

    云昭愣住了。

    后山药圃，是蚀骨殿的禁地，据说埋着不少“不听话”的教徒，连守卫都不敢靠近。他竟让她去？

    “怎么？不敢？”燕溟挑眉，语气里带了点她没听过的意味，像在逗一只胆小的兔子。

    她攥紧了袖口的金针，血玉贴着腕骨，凉得让人清醒。“有什么不敢的。”她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只要不是陷阱，去哪都行。”

    燕溟的嘴角似乎动了下，像要笑，却又没笑出来，弧度很快就消失了。“不是陷阱。”他说，“只是那里的土，比别处肥些。”

    这话里的意思，云昭懂。肥的不是土，是埋在土里的冤魂。蚀骨殿的人都知道，药圃的土是红的，常年不干，像浸了血。

    可她不怕。

    素心门的人，连火里都敢闯，还怕几抔土？她倒要看看，那土里埋的，有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转身继续收拾药材，没再理他。燕溟也没走，就站在窗边，看着她把当归粉分装成小袋，看着她给药炉里的药汤撇浮沫，看着阳光在她发梢跳，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他躲在素心门的药田外，看她弯腰采当归的样子。

    那时她的发辫上系着红绳，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像株刚冒头的红药。他当时想，这丫头真不怕冷，雪没到膝盖了，还蹲在地里扒拉，手里的当归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像宝贝一样。

    他以为自己忘了，却在刚才看她碾药时，突然就想起来了。

    药汤滚沸的声响里，云昭突然开口：“蛇蛊的解药，我放在石台上了。青雀未必会用，你最好再嘱咐一句。”她知道青雀恨她，恨屋及乌，怕是连她给的药都信不过。

    燕溟“嗯”了声，声音有些闷。

    又过了会儿，他才转身离开。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药炉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