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时五十分。

    金城北侧二十公里处，56军前沿潜伏区内，李云龙趴在一处被重新修整过的散兵坑边缘，脸贴着坑壁上的泥土，呼吸均匀而安静。

    他身后和两侧的坡面上匍匐着第一批冲击梯队的两个整团，三千多人全部伏在地面上，从高处看过去那片坡面跟普通的荒草地没有任何区别。

    每个人身上的伪装网和新鲜树枝覆盖物在夜色中跟地面的植物融成了一体，连步枪的枪管都被布条裹住了反光面。

    李云龙侧头看了下自己手腕上的表。

    他看不清指针的具体位置，但借着坑道口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光能确认时针和分针形成的角度——距九点还差十分钟。

    他从坑壁上缩回来，用手拍了拍旁边通讯兵的肩膀，声音低到几乎像气音："告诉各营，还有十分钟。”

    “五分钟后最后一次检查弹药携带和单兵装备束紧度，九点整准时抬头。"

    通讯兵把命令传了下去。

    李云龙重新趴回坑壁边上，把脸贴在泥土里。

    那片泥土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贴着皮肤有一种微凉而坚实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那是炮阵方向的大型机械和大量人员在最后几分钟的细微动作在地面上形成的共振波。

    那个振动的频率很低，低到如果他不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就根本注意不到。

    金城西南方向，西南角山脊线北麓的密林深处，丁伟的57军穿插部队已经在预定潜伏区内完成了全部集结。

    两千多人分成三个梯队散布在方圆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山林里，所有人都趴在地面上，身上覆盖着伪装网和枯枝落叶。

    丁伟坐在一棵倒了的大树根部，背靠着树干，面前摊着一幅已经快被他翻烂了的地图。

    煤油灯被大衣裹着只露出一道缝，那道光打在地图上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区域。

    他侧过头去听了听南面山脊线方向传来的声音——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声。

    韩军在那个方向的哨位依然按照标准换岗程序运转着，只不过那个"标准"已经被拉长到了一种近乎敷衍的宽松状态。

    丁伟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盖子看了看，然后把怀表合上放回去。

    二十时五十五分。

    金城西北侧防区，22军的坑道工事里，孔捷正站在坑道口内侧的阴影中，面朝着南面。

    他身后站着三个师长——孙强、刘颖龙、刘涛，三个人并排站得很直，手里各自握着配枪或者望远镜。

    孔捷没有回头，开口的时候语速很稳："九点整炮火开始之后，我们不动。”

    “前半个小时敌军的反击主力不会往我们这个方向来——”

    “因为他们在正面被压住了之后首先要确认被攻击的规模和方向，然后才能决定往哪个方向调动预备队。”

    “所以前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之间我们按兵不动，等敌军开始向正面战场调动预备队的时候我们再封住北侧的通道。"

    孙强在后面应了一声："明白，各团已经全部进入坑道一级战备状态，物资和弹药全部前置到战斗位置了。"

    "好。"

    孔捷说了一字后，没再开口，三个人也都不出声了，四道目光一同投向南方那段被黑暗笼罩的山谷。

    二十时五十八分。

    金城北侧纵深八公里处的反斜面上，一千门炮的炮位上同时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装填。"

    这个指令通过有线电话传递到每一个炮位，然后被各个炮位的指挥员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整片反斜面上同时响起了炮弹被推入炮膛的声音。

    那种声音不是一声，是一千声几乎同时发生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在空间里混响之后形成的一种低沉的、绵密的嗡鸣。

    炮闩关闭之后整片阵地上骤然安静了。

    炮手们全部蹲在各自的炮位掩体里，右手搭在发射拉绳上，目光集中在手腕上的手表指针上。

    秒针在表盘上匀速地走着，每走一格就是六十秒的六十分之一，是距离那二十万发炮弹离膛还有多少秒的倒数。

    二十时五十九分。

    余生站在兵团部指挥帐篷的门口面朝着南方的天际线。

    他没有戴手表，但从帐篷里那台座钟的指针位置已经确认了当前时间。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放松——

    那种放松是经过长期锤炼之后形成的一种刻意控制，让身体在不必要的时候不消耗任何多余的肌肉张力。

    余生的呼吸频率跟平日没有任何差别，连心跳的速度都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他知道这个仗从策划到推演到部署已经做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发炮弹的落点都被反复验证过至少三遍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