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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像一道不必开口却一直都在的影子。
两人往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许多佛像,但昌阳什么都没注意到,更别提放慢脚步驻足欣赏。
直到走到了最大的那尊佛像前,终于回了神。
她仰起头看着佛的面容,烛火在壁龛里轻轻跳动着,把佛像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明明灭灭的光。
面对慈眉善目、仿佛能体谅一切苦厄的佛像,方才在洞口强撑出来的从容在这一刻全都卸了下来,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裳终于被解开……昌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浅,也比平时快。
身边的脚步声跟着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施琅走到她侧后方的蒲团边,随意地坐了下来,盘起腿,仰头望着佛像,面容和她一样沉静。
石窟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施琅开了口,声音不大,像在闲聊一件寻常事:“上次公主说没有故事,果然是骗我的。”
昌阳的睫毛微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也许是这石窟太暗,暗得和她的心底成了同一片世界;也许是眼前这尊佛像的面容太过慈悲,低垂的眉眼像母亲的手一样,轻轻覆在她的心口上;又也许,只是施琅已经看到了她外强中干的那一面,她无所谓伪装了……
那些压了四年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涌到了嘴边。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事,放在心里永远过不去,翻出来却是一笔烂账根本翻不清。人家问你,你为什么还不放下,你委屈得满肚子苦水,可张口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没有人会懂的,这些年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哪怕最亲近的母妃。不被理解的心情,连倾诉都没有动力。
那些情绪积得太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捞不起来,也说不出。她开口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谁知……
施琅的声音很低:“有。”
昌阳微微一怔。
“所有人对你说别放在心上了,可我还是在意。”他顿了顿,“但到底在意什么?肯定不是那件事那个人,只是一种情绪,过不去的意难平。所以,我家人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北齐,我说不清,只能说,就想来看看。”
昌阳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以为他会像所有人一样,说几句“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之类的场面话,哪怕说着理解,实际根本不懂。
他不是。他的每一句都像在替她打捞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头,捞起来一看,竟然连形状都是一样的。
昌阳将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不是来游玩的?”
施琅沉默了一瞬,大约没想到她恢复得这样快,快得他来不及换一副说辞。他只能承认:“是,就是想来看看,也许心里的结就散了。”
昌阳看着他半晌,没有追问。她不想追问了,他方才那些话已经说明了他也有和她相似的心境,既如此,有些事,并不适合追问不休,除非他自己愿意诉说。
“所以你看,”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佛像低垂的眉眼,“有些故事……讲不出来。思来想去,最后能出口的,还是我那句话——”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像在问某个人,又像在问世道。
“凭什么。”
是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所有心底的过不去,都是放不下这一句质问: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对我?
石窟在这一声质问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还是施琅先打破这片静谧:“既然自己讲不出来,那让对方帮你讲怎么样?”
昌阳没转过弯来:“怎么讲?”
施琅抱着曲起的膝盖,侧脸枕在手臂上,偏着头看她:“我帮你讲你的故事。”
“你讲?”昌阳挑了挑眉,语气里明晃晃写着不信两个字。
“我试试,”他倒是挺自信,“讲得不对的,你来纠正。”
这说法实在稀罕。施琅一个刚到北齐没多久的外来人,满打满算不过听了些街头巷尾的传闻,能知道什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很,像手里攥着一张她看不见的底牌。
昌阳靠在佛像前的供桌边沿,偏过头来打量他,心想这人到底哪来的底气,居然敢说要讲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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