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沈恪的宅院里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将关中、洛阳与山东三地的舆图在手边一字铺开，结合十月入冬后的漕运水文与各州县常平仓、义仓的现有分布，飞快地在纸上撰写着修改后的旱灾应对预案。

    写完一整页的调度细则，沈恪停下笔，伸手将干涩的笔毫探入砚台中蘸取墨水。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隙，看着满桌需要手写的纸张，沈恪的脑海里冷不丁地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唉，这要是手底下能有一台电脑，能有个键盘就好了，凭我以前的打字速度，几下就能把这份预案给敲出来，肯定比现在用毛笔写字要快得多……

    这个念头才刚一浮现，沈恪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顿，当即在心里头警告自己：

    打住，不要再想如此牛马的事情了。

    在心里头狠狠唾弃并警告完自己之后，沈恪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白纸上，手底下的动作更是加快了数分。

    开玩笑，就算没有那等便利的东西，只要他认真起来，一样可以写得超快。

    笔走龙蛇之间，赶在子时梆子敲响之前，沈恪终于将一整份详尽周密的预案彻底写完。

    *

    然而，虽然昨日离宫前他信誓旦旦地跟李世民说自己要睡到辰时之后才起，但是明年夏天那场恐怖天灾，终究还是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沈恪的心头，让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全是赤地千里，流民塞道的画面，一想到是因为自己之前没想起来这件事而错过了时机，沈恪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宿，结果外头天色才刚刚蒙蒙亮、离辰时还早得很的时候，他就彻底醒了过来。

    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帐顶，沈恪发现自己毫无睡意。

    既然横竖都已经醒了，那干脆直接去宫里找李世民吧。

    打定主意后，沈恪利落地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神思，揣上昨晚写好的那叠厚厚的预案，顶着长安城清晨微凉的薄雾，一路穿街过巷直奔东宫而去。

    于是，当沈恪迈着大步跨进显德殿门槛的时候，刚刚才下早朝回来，正在偏殿里用早膳的李世民，手里的玉箸都停在了半空，整个人都震惊了。

    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殿外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日头，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殿内的青年，满脸不可思议地开口问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听着李世民这句听起来怪怪的台词，沈恪在心里暗自吐槽：哪有老板看到员工提前到岗，会露出这种见了鬼似的震惊表情的？

    沈恪走上前，找了个锦凳一屁股坐下，随口答道：“我怎么就不能来这么早了？早上醒了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这不就带着预案进宫来了。”

    李世民闻言，眼神里的惊讶更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奇了怪了，向来沾枕头就着的沈给事，居然也有睡不着觉的一天？”

    面对李世民的调侃，沈恪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而是拍了拍怀里揣着的文书，神色坦然且认真地说道：“因为明年大旱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啊。一想到要是准备不周全，到时候不知道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在路边，我心里头装着事，肯定睡不着。”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听到这句对黎民苍生实打实关切的话语，李世民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碗筷，用一种颇为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着沈恪。

    被皇帝陛下用这种深沉又带着几分感动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沈恪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试图打破这突然变得严肃的气氛，主动开口吐槽道：“不是，陛下您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感觉在您这里，我平日里好像是一个非常懒惰，半点正事都不干的人啊。”

    听到这话，李世民脸上的那点复杂与感动瞬间收了回去，毫不犹豫地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沈恪当即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道：“当然不是，陛下，我平时在衙门里表现出来的散漫，那都只是我用来迷惑外人的表象而已。实际上在骨子里，我可是一个非常勤快的人。”

    李世民端起热汤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十分敷衍地连连点头道：“嗯嗯嗯，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沈恪：……

    看着李世民那副压根连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敷衍嘴脸，沈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给咽了回去，没有再想着去辩解什么。

    他现在可不想和李世民在这种话题上多扯。

    根据他这十几年来血泪交加的经验，自己要是再继续顺着这个话头争辩下去，说多了等会儿肯定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落入李世民的语言陷阱里，然后绕来绕去，最后又变成自己像个被忽悠瘸了的傻子一样了。

    沈恪一边从怀里掏出昨晚熬夜写好的预案递过去，一边在心里头默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