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宫前一心想着见识见识宫外的新鲜，如今见了那排破败的住坊，便改了主意。

    “我答应你绝不莽撞乱跑，只是出去看一看。”

    见他仍在犹豫，裴定柔道：“我从前读的那些话本，颂扬河晏海清，说人人尽享太平，亲眼经历后，方知竟还有这样艰难的所在。”

    “我想再往远处走走，好了解得更多些。”

    韩赴认真打量着面前人，瞧裴定柔目光如炬，眸中尽是坚定。

    这是非要去不可。

    她叉了叉腰，对韩赴的迟疑很是不满，语气中激将之意明显：“不过在城郊走走，难道武艺高强的韩大将军，还护不了小女子周全吗？”

    韩赴抿唇，眼底仍旧抑制不住地涌出笑意。

    罢了，她说得对。

    二人便出了城门，并肩往郊外而行。

    沿着地上的车辙痕迹，行了一小段路之后，见城外又是一番天地。

    时值隆冬，没有金黄的稻谷，也不见碧绿的菜蔬，连横生的野草野花也瞧不见多少。

    黝黑的泥土肆意裸露在外，在这晴日之下，更显土地平旷广阔。

    路上行人并不算少，或赶牛车，或牵稚子，慢慢悠悠地望城内方向去。

    裴定柔站在田埂边，被眼前场面惊得半晌未说话。

    不见城中俨然的屋舍，唯有几间茅屋，分散在各处。

    天高地阔，置身其中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渺小难察，可心境却陡然广博起来。

    她直观地见到了赵玉盈曾说的田野风光。

    空气中的泥土气息，传递着自由的生机。

    裴定柔明白了，为何那日赵玉盈会说，她爱个人自在，宁愿舍弃太子妃位，也不愿将自己锁入牢笼。

    大约她自小便领略过这样的畅然，习惯于少束缚的日子。

    可这般场景，却是自己第一回见到。

    仿佛一只笼中鸟，偶然得到机会逃逸出来，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的空气一般。

    起初是欣喜，周身放松之后，些许酸涩又从心头涌了出来。

    此刻的畅快不过是暂时的，她不是赵玉盈，今日之后，她仍旧会回到宫里。

    因为阿耶和阿兄在等她，因为她是嘉玉公主。

    阿耶常说，既然享受了身份带来的优渥生活，自然也要失去些什么、负担些什么。

    现在，裴定柔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并未明白透彻。

    皇帝太子，既坐庙堂，应当为天下黎民计，承担兴邦安民之责。

    而身为公主，失去自由的同时，她又该负担起什么呢？

    望着满目辽阔，韩赴亦觉心情舒缓松弛。

    无拘无束、自然肆意，不免让他想起在边地戍守的时日。

    那里的天地比眼前更加广阔。

    若有敌情传来，烽火相报，战号长鸣。

    苍穹之下，一道道狼烟燃起，将士们热血满腔，持戈握矛，严阵以待。

    若闲时，白日便能策马草场，弯弓搭箭，夜晚便同将士们围着篝火一道烤肉、分享猎物。

    那样痛快肆意的生活，竟已许久不曾体会过。

    父亲离世，韩赴再想起旧时，心中怅然若失。

    二人各怀心事，往前走了一段。

    田野在两侧穿行至不见，径路愈发曲折窄小。

    却见一男人，挑着什么与他们同向而行。

    似乎两个竹筐里头搁了沉甸甸的东西，将扁担压得如满弓一般弯。

    那男人扛着扁担，很是吃力，却不曾歇口气，只是径直往京城的方向走。

    裴定柔一时好奇，便停了步子，待到那人近了才看清。

    这样冷的天气，男人穿着单薄的粗布灰袍，连一双鹿皮靴都没穿，脚上不过草编成的鞋，十个脚趾裸露在外，早已冻得如发白的面团一般肿大。

    前头的框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娃娃。

    那娃娃同他一样，衣衫上厚厚的几个补丁，光着脚丫子，却很是乖巧，不哭也不闹，只将双脚缩抱住，哈着热气取暖。

    身下是半框“枯菜”，连条褥子都没铺。

    见父亲停下脚步，娃娃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这两个陌生人。

    许是为了保持平衡，后头的竹筐中也盛着满满一筐子“枯菜”。

    男人见她们穿的衣服好，便放了担子停下来，从后框里抓了一把菜，赔个笑脸道：“贵客要来些菜条子吗，新鲜大头菜晒的，爽脆得很，下粥是最好的，三文钱一斤。”

    说罢，看二人没买的意思，又见裴定柔盯着前框，他憨笑道：“这是我闺女儿。”

    那女娃娃衣边脱了线，一团灰色棉花要掉不掉，被夹在两层粗布中间。

    裴定柔不免皱眉，嗔怪道：“这么冷，怎么不给孩子穿双鞋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