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盖着大印的红皮本子进了兜。往后家里无论谁有个头疼脑热，大卡车往北京医院后门一停，推门就能进专家诊室。

    这种特权踏踏实实落在生活里，没有半点虚头巴脑。

    陈卫东合上公文包拉链，迈步顺着楼梯下到二楼。

    二楼尽头是财务处。

    财务处的门半开着，里头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摞着半人高的牛皮纸档案袋。

    科长老周趴在算盘前头拨珠子，旁边一个年轻女会计正往工资册上誊数字，蘸一笔墨写三个数，写完甩两下笔尖，再蘸。

    陈卫东敲了两下门框。

    老周抬头，看见是他，把算盘推到一边：“陈处长，稀客。”

    “办个薪资变更。”

    陈卫东把人事司盖过章的那份审批表放在桌上。

    老周拿起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行政十三级”四个字上。

    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

    “陈处长，这个……十三级？”

    “嗯。”

    老周把审批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部党组六个委员的签名和组织部的备案章。一个不缺。

    他抬起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那个年轻女会计听见“十三级”三个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卫东，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老周在一机部财务处干了十九年。

    十三级的工资条，他手底下经过的统共不超过十个。最年轻的那位提到十三级的时候，四十七岁。

    眼前这个人，才二十多岁，他记不太清了，反正工资册上的出生年份翻过来一算，不到三十。

    “我去拿工资变更登记簿。”老周站起身，往铁皮柜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杯凉茶端到陈卫东面前：“您先坐，喝口水。”

    陈卫东没坐。

    老周打开铁皮柜，从最底层翻出一本墨绿色硬皮封面的登记簿，上头积了薄薄一层灰。这本簿子用得少，半年才翻开一回。

    他翻到最新一页的空行，拿钢笔开始誊抄。

    “原级别，行政十四级，月薪一百三十八元整。”

    “新级别，行政十三级，月薪一百五十五元五角整。”

    “差额，十七元五角，自本月一日起补发。”

    老周写完，把登记簿转过来递给陈卫东。

    “这儿签个字。”

    陈卫东签了名。

    老周拿过来吹了吹墨迹，在旁边的空格里盖上财务处的条形章。

    “恭喜陈处长。”老周搁下印章，声音不高不低。

    里间办公室的门帘掀开，探出两颗脑袋。一个是管固定资产的老田，一个是发票务的小孙。

    老田手里捏着一把算盘，眼睛盯着桌上那份审批表。

    小孙更直接，走过来凑到老周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登记簿上的数字。

    “一百五十五块五？”小孙脱口而出。

    老周瞪了他一眼。

    小孙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没收住。一百五十五块五在这间屋里是什么概念，他太清楚了。整个一机部，拿这个数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陈处长，您这是今年部里头一份十三级的变更。”

    老田把算盘夹在腋下，搓着手走过来，“上一回我登这个级别，还是去年秋天，电工局的王总工退休前补的。”

    陈卫东把钢笔帽套好，装进上衣兜里。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补发的钱下个月跟工资一块儿走。”老周把登记簿合上。

    “行，谢了。”

    陈卫东转身出了财务处。

    身后老田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到三十岁的十三级，我在部里二十年，头回见。”

    小孙接了一句：“人家一个季度给国家挣两千万美金，你挣一个试试？”

    老周敲了一下桌子：“干活。”

    声音落下去，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

    陈卫东上了楼，回到技术处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桌前，拿起那张审批表的副本又看了一遍。

    一百五十五块五。

    多出来的十七块五毛钱，够赵芸灵在食堂排二十次酱肘子的队。

    钱不是重点。

    重点是十三级这条线。

    跨过这条线，他在体制内就有了一层实打实的护甲。高级干部的人事关系归中央组织部管，地方上动不了，部委内部要调整也得上报。

    他需要这层护甲。

    不是为现在，是为以后。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