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望舒的旧居在临渊市老城区一条叫梧桐巷的窄巷深处。苏泠风站在巷口时是上午九点半，阳光从东侧屋顶上方斜照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展成一道倾斜的光带。巷子两侧的围墙是青砖砌成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叶片在深秋的颜色中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褐和暗红之间的色调，在晨光中泛出干燥的反光。巷子里空无一人。她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段，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漆已经褪色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缝里积着薄薄的灰尘。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门轴在无声中向内侧转动，像是一扇经常被开启的门。

    院子里的景象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已经干涸的石井，井口盖着一块圆形的石板。正屋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室内灰暗的光线。她推开门，走进客厅。客厅里的家具大部分还在——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一只靠墙的柜子。墙面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书法条幅，内容模糊得无法辨认。茶几上放着一只浅色的搪瓷杯，杯沿有一圈长期使用后留下的深色痕迹。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被时间封存后缓慢老化的气味，是旧家具、旧衣物和沉积多年的灰尘在封闭空间中形成的混合气息。她穿过客厅，走向通往里间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旧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照，画面已经泛黄。她在那排照片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沿着每一帧画面移动。她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太外婆、外公、外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院中老槐树下，女人的面容和齐望舒相似，但更年轻一些，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婴儿被包裹在一张浅色的襁褓里，露出圆润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她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认出了襁褓边缘的绣纹，与童年记忆里母亲曾给她看过的某张影像边缘的纹路一致。

    她走进里间。齐望舒的卧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敞开的，门内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只留了一道窄缝让上午的阳光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一只深色的木质衣柜靠墙而立，床尾放着的一只藤编储物箱。客厅壁炉的砖缝里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砖略浅，砖缝里嵌着一块小小的白色物体。她蹲下来，用指尖沿着那块浅色砖的边缘摸了一圈，感觉到砖面有一处微小的凹陷，像是经常被按压的位置。她沿着那道凹陷施加压力，砖块向内退去大约半厘米，然后向左滑开，露出一个约十厘米深、十五厘米宽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盒，盒身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漆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像是经过很长时间存放后形成的暗色氧化物。她取出铁盒，放在地面上。铁盒的边角处有一道轻微的磨损，像是长期被握持或携带留下的痕迹。盒盖合着，没有上锁，只在盖沿处有一圈细密的封蜡。她轻轻沿封蜡边缘撬开，打开盒盖。

    盒中放着一枚白玉雕成的白鹤佩。玉佩的白度温润，尺寸大约有成年人的拇指和食指围成圈那么大，形状是一只收翼的白鹤，鹤首微垂，与白鹤衔珠徽记的形态一致，但鹤喙中没有珠，只有一个细小的孔洞。玉佩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包浆。苏泠风将它从盒中取出，触感温润，玉质均匀，内部没有明显的杂质或裂纹。她用手指沿着鹤身的轮廓缓缓触摸，感觉到鹤腹的部位有一条细密的接缝。她轻轻转动鹤身，沿着那道缝隙的方向施加压力——鹤腹应声分开，露出一个中空的腔室，腔室内部放着一卷极薄的纸，纸质通透，像是蝉翼笺。她用指尖轻轻取出那卷蝉翼笺，放在掌心上展开。纸张非常薄，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工艺处理后的材料，边缘裁切整齐。纸面上用极细的笔触绘制了一幅地图，线条非常细密，在自然光线下几乎无法完全看清。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透进来，把蝉翼笺举到光线下。在透射光的照射下，那些线条呈现出更清晰的结构——是一幅临渊市老城区的下层结构图，标注着一处从老城区某条巷弄延伸向地下的通道入口。她迅速记下了地图上标记的入口位置——那是老城区一处早已干涸的旧井，位置与梧桐巷相隔不远，步行大约五分钟。

    她把蝉翼笺重新卷好，放回鹤腹中，合上白鹤佩，放回铁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没有杂物，只有一本摊开的线装本，纸页上用钢笔写满了字——是齐望舒的字迹，字体清瘦，在纸张上占的宽度很窄，像是写的时候保持着某种向中间收拢的倾向。苏泠风没有立刻翻看内容，只是站在那本线装本前面，看着那些字迹从页面上方向下流动。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从客厅方向穿过走廊，在卧室门口停住了，短促而清晰——像是有人踩到了木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

    苏泠风转过身来。齐望舒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右脸的疤痕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比夜晚更浅的颜色。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比在鹜洲灯塔的油灯下更清晰一些，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皮肤上也有一些细微的旧痕。她站在门口望着苏泠风，看到她面前摊开的铁盒和白鹤佩时，她的目光在那两样物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