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穿着那件黑色对襟棉袄，站在院中央。

    尺长的实心镔铁棍藏在袖筒里，右手握着露在袖口的一端。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衣料摩擦的轻响。

    “谁？”

    他提起铁棍，才抬到半截，便看清来人。

    赵峥突然出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他。

    “我。收起来吧。”

    说完，掀开门帘进了屋。

    娄半城从太师椅上坐直，佛珠卡在两指之间。

    李忠跟进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关着。

    两米五高的院墙，墙头插满碎玻璃。

    从墙根到正房，他连一声脚步都没听见。“您从哪儿进来的？”

    赵峥没答，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椅子，把占了半边桌面的黄铜密码箱往旁边挪了挪，拿过空杯倒茶。

    茶水已经凉了。

    娄半城看着他端起杯子，才将指间的佛珠拨过去。

    “老李，换壶热茶。”

    “不用忙，说完我就走。”

    李忠把铁棍垂在腿边，朝门口挪了半步，娄半城便叫住他：“你留下。这事经你的手，有什么漏的，你补上。”

    李忠应了一声，站回门旁。

    娄半城理了理袖口，视线从赵峥的布鞋移到脸上。

    “交道口那边的人，没跟过来吧？”

    “没有。要是带着尾巴，我就不会进你这道门。”

    娄半城朝门帘看了一眼，手从袖口上放下来。

    赵峥搁下茶杯。

    “大半夜找我，是东西齐了，还是哪儿出了岔子？”

    娄半城停了片刻，压低声音。“津门那条水路，走不通了。”

    赵峥靠住椅背：“怎么回事？”

    “港口这几个月查得严。边防、港务、海关都上了人，进出的货轮要查，底舱也翻。”

    娄半城看着赵峥。

    “原先联系的那条船，上不了了。帮着搭线的人也递了话，让我们别再去找他。”

    风从窗外刮过，门帘下摆晃了晃。

    赵峥没接话，伸手扶正茶壶盖。

    娄半城往前坐了些。“照原来的安排，人和东西都走不了。前头花的钱收不回来，后面的事还得重做。”

    “那就换条路。”娄半城摇了摇头：“不是换条船那么简单。”

    “我们一家，再加上你和你身边的人，吃住、接应，哪样都得重新安排。多带几个人，对方肯不肯接，也得另谈。”

    他顿了顿。“原先谈好的条件，恐怕也得再合计合计。”

    赵峥的手从茶壶上移开：“你叫我来，就是想改价？”

    “我总得先把难处说给你听。”

    “那你先说句实话。津门走不成，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路？”娄半城捻住一颗佛珠：“眼下还说不准。”

    “你连家底都舍不得丢，能把一家人的命押在一条船上？”

    赵峥看了一眼密码箱。“真没后路，你今晚还有工夫坐这儿等我？”

    门边，李忠把铁棍换到另一只手里。

    娄半城将佛珠绕回手腕，抚了抚立领。

    “还有一条。可津门那边，我打了多年的交道，换了这条路就不一样了。”

    “得把人交到别人手里，我不敢照原先那样打包票。”

    赵峥看着他：“那就说另一条。”

    “赵老弟，多带几个人，人家未必肯答应。我替你接下这件事，原先的钱和东西——”

    赵峥右手搭上桌沿。“你手里明明有路，先不肯说，倒拿津门的事跟我谈条件。娄董，答应我的东西，也想趁这回少给些？”

    娄半城抿住嘴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赵峥四指扣住桌沿底面，拇指压在上头。

    咔。旧漆绷开一道口子，两寸厚的桌沿跟着裂了。

    五指继续收拢，木头被生生掰碎一块，木屑落在脚边，密码箱也晃了一下。

    李忠的铁棍往上一提，看清桌沿后，又慢慢放下。

    他背抵着门框，脚跟没再往前挪。

    娄半城盯住那处缺口。

    新木茬旁留着一个深陷的拇指印。

    他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掌心在裤腿上擦了擦。

    领口抵着喉结，他接连换了两口气。

    赵峥松开手，把掌心的木屑倒在桌上。“有路，就把路说清楚。”

    声音不高。

    “我答应过来，已经来了。你答应的事，也别临到头又换个说法。”

    娄半城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过了片刻，取下佛珠放在桌角。

    “是我没把话说全。”赵峥没接这句话。

    娄半城坐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