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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它要落了。
银座的橱窗比三个月前空了一半。
米店门口的木牌上写着“本日配给”四个字,主妇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配给票,谁也不说话。
队尾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把围巾紧了又紧,数着前面的人头。
米价又涨了。火柴涨了,木炭凭票,连腌萝卜都成了稀罕东西。
电车站台上摆着献金箱,箱子上贴着“尽忠报国”四个字,小学生提着洋铁桶在巷子里收废铁,军工厂的汽笛从早响到晚。
报馆门口围着一圈人,伸长脖子看号外。号外上还是华北方面的消息,字印得比平日大。
东京的报纸不会登前线失利的消息,学校里,孩子们还在操场上做体操,老师告诉他们,前线每天都有好消息。
开战以来,帝国的钱都变成了枪炮、油料和运兵船。
军费占到了国家预算的七成,国债发了一回又一回。
町内会挨家挨户地摊派,缴不上钱的,名字就贴在会所的墙上。
人们把灯油省着点,把旧衣裳改小了穿。
没有人抱怨。报纸上说,这是圣战,是东亚千年未有的大业。
可前线每打一天,家里的日子就苦一分。
一个中年主妇从米店出来,米袋子轻得压不住风。
她的丈夫在军工厂上夜班,儿子在华北,两年没回来了。
隔壁家的白布是上个月挂上去的,她每天路过,都要快走两步。
街上飘着军歌,喇叭里的声音又尖又亮。
她低着头想,这仗,到底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巷子口的收音机一天响到晚。
播音员的声音又高又亮,一遍一遍说着华北的战果、帝国的决心。
有人停下脚听两句,又低头走开。
内阁前两天又通过了一笔临时军费。数目大得吓人,报纸上没有登,可税单先下来了。
邮差的车子从街角拐出来,车把上挂着一只黑布包。
这种包一出现,街上的说话声就低下去半截。
上个月,町内会的几个人穿着黑礼服,捧着同一只黑布包进了隔壁人家的门。
门再开的时候,里头传出来的是哭声。
帝国的每一场胜仗,都有人收到这样的包。
只是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敢问:下一个包,会停在哪一扇门前。
神田的一座小神社里,一个老妇人把铜钱一枚一枚投进香资箱,嘴唇动个不停。
她家的征兵令就压在佛龛底下。
就在这条街走过去三个路口,外务省、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的人被请到了一间不对外的小会议室。
这屋子原是为开御前预备会议用的,陈设多年不变:一张深棕长桌,十六把高背木椅,靠墙依次挂着天皇御影和几条早褪了色的金丝幕。
屋里没有窗,大灯从上面打下来,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比平日更白。
来的人不少,资深的课长、课员,还有几个专司支那事务的辅佐官。他们一进门就分坐两边。
一边是陆军,一边是外务,海军的人夹在角落,脸色最难看。
会议通知下得急。
外务省的人来得最早,等得最久,火气也最大。
起先外务省的人还压着火。
一个外务省课长把一沓电文摔在桌上,开口就是:“谷寿夫被俘这件事,中国方面已经电告全世界。明天美国人的报纸、英国人的报纸都会出。我们外务省拿什么去跟那些记者说?说谷寿夫是假俘虏?说第六师团没被全歼?现在不是遮丑的时候了,是要陆军给个说法。陆相、海相、首相面前,总得有份说得过去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参谋本部的一个作战课长就冷笑着接了过去:“你们外务省最会说话。去年在东京,不是你们大肆宣扬‘蝗军不可战胜’吗?现在出事了,找我们要说法。派兵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多催促?”
外务省的人气得脸发白:“我们是文官,不指挥作战。打仗打输了,还能赖到外务省头上?”
陆军省一个兵务课课长把手指往前一伸:“谁赖你们了?我们只问一句,谷寿夫被俘的电报,你们外务省有没有提前向中国方面求证?有没有先压一压?你们倒是发了急了,上海那边还没回话,外务省先乱了阵脚!这就是外务省的水平!”
海军本来坐得最远,谁也不看,只低头喝茶。
听到“这就是外务省的水平”,角落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把两边都点着了。
火,终于烧到了他们头上。
参谋本部的人朝兵务课长看了一眼,想说一句什么,到底没说。
接着,他们先开了口:“不关海军?南京江面上的炮艇是谁的?长江沿岸的补给线是谁在护?现在出事了,就不关你们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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