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内，碎瓷片的声响盖过了风声。

    蔡京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脸，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头负伤的野兽。

    “太师息怒，保重龙体……”

    汴京府尹王时中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息怒？”

    蔡京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王时中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半提了起来。

    “全城的茶馆都在念老子的账本！太学生在宣德门外指着老子的鼻子骂国贼！你让老子息怒？”

    蔡京将那份揉皱的报纸狠狠甩在王时中脸上，纸角划破了府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这东西哪来的？谁印的？谁发的？你这个府尹是死人吗！”

    王时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太师，这…… 这纸张质地极佳，墨色均匀，绝非寻常书坊所能造出。下官已经查遍了城内所有的印刷铺子，可…… 可他们都说从未见过这种形制。”

    “查不到？” 蔡京冷笑一声，眼神阴鸷，“查不到印的人，还查不到看的人吗？”

    他松开手，任由王时中瘫倒在地，语气森然。

    “传我令，即刻调动禁军，封锁全城。凡是手持此报者，不论官民，一律打入死牢！凡是私藏、传阅、谈论报上内容者，以通匪罪论处，满门抄斩！”

    王时中打了个冷战：“太师，这…… 这牵连太广，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 蔡京俯下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不去抓人，老子现在就让你全家‘民变’。滚！”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王时中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甚至顾不上捡起掉落的官帽。

    半个时辰后，汴京城平静的表象被彻底撕碎。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在街道上回荡，一队队禁军甲士手持长枪，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临街的店铺和民宅。

    “开门！禁军办案！”

    砰！

    一扇厚实的木门被暴力踹开。

    禁军校尉带人冲入一家名为 “墨香阁” 的书店，不由分说，先将柜台后的老掌柜一脚踹翻。

    “搜！凡是有字的纸，全部带走！”

    书架被推倒，珍贵的孤本被践踏在泥水里。

    “军爷！那是圣贤书啊！不能烧啊！” 老掌柜哭喊着扑上去，却被一名士兵用刀鞘狠狠砸在后脑勺上，顿时鲜血直流。

    片刻后，一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大宋日报》被搜了出来。

    “找到了！” 校尉狞笑一声，一把揪住老掌柜的头发，“老东西，通匪的罪名，你担得起吗？带走！”

    这样的场景，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酒肆、茶馆、甚至连太学的宿舍都没能幸免。

    原本热闹的御街，此刻空旷得吓人，只有禁军的喝骂声和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午后，宣德门外的广场上。

    一个巨大的火堆被架了起来，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王时中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监斩令牌。

    他的脚下，是成千上万份被搜缴来的报纸，堆积如山。

    围观的百姓被禁军用长枪隔在百步之外，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愤怒，却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听着！”

    王时中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狂妄。

    “梁山贼寇，妖言惑众，企图动摇我大宋国本！太师有令，此乃‘妖书’，凡私藏者，与贼同罪！”

    他猛地挥下手。

    “烧！”

    火把投向纸堆。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腾起数丈高。

    那是无数真相在烈火中蜷缩、碳化的声音。

    王时中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中稍定，转过身对着人群厉声喝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谁敢再私藏妖书，这火堆里烧的，就是他的脑袋！”

    火焰疯狂地舔舐着纸张。

    蔡京那些贪腐的数字、那些被掩盖的罪恶，似乎正随着这些纸张一起化为灰烬。

    然而，风起了。

    一股强劲的旋风卷过广场，将无数还没烧尽的纸片卷向半空。

    那些带着火星的黑灰，像是一场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围观百姓的头顶、肩膀上。

    一名年轻的太学生站在人群中，他死死咬着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一张被烧掉了一半的报纸残片，顺着风，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上面，正好印着一行字：

    “……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太学生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残片死死护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