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晨光像融化的黄油般缓缓渗进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穆南攸第无数次将校服领口翻折又抚平，镜中人眼下浮着两片青灰，脖颈处蜿蜒的红痕像条蜷缩的小蛇——那是昨夜攥着抱枕辗转反侧时，被粗粝的绒毛压出的印记。他刻意将闹钟调晚十分钟，书包拉链哗啦作响。

    看了眼手机［今天温度降低］，他随手拿了条深蓝色的围巾带上，出了门。

    深秋的风裹挟着枯叶掠过校服下摆，穆南攸踩着校门口的银杏叶往前走，突然听见熟悉的口哨声。转身时，江辞彝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梧桐树下钻出来，藏青色毛衣领口露出半截白色高领打底，发梢还沾着晨露。

    "穆南攸，你今天怎么蔫头耷脑的？"

    少年笑着晃了晃怀里的本子，薄荷糖的甜香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喏，数学卷子，解题步骤都写得超详细，我网上找的。"

    穆南攸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锈迹斑斑的公告栏。

    江辞彝眼疾手快地拽住他滑下的书包带，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教学楼转角处，潮湿的青苔在墙根蔓延，穆南攸道了声谢，转身就想走。

    江辞彝突然欺身而上，将他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他发烫的耳垂，带着凉意的金属手表链垂落，在他锁骨处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躲我？”

    江辞彝的声音裹着薄荷糖的清凉气息，"昨天消息已读不回，今早又绕路？”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嗡鸣，穆南攸盯着对方衬衫第二颗珍珠母贝纽扣，短暂沉默没有说话。

    江辞彝松开手的瞬间，指尖像羽毛般擦过他腕间突突跳动的脉搏，转身时带起的风掀动他未系紧的领带。

    数学课代表收作业时，穆南攸在课桌洞里摸到皱巴巴的试卷。

    展开的刹那，昨天还工整如印刷体的字迹被水渍晕染得面目全非，空白处歪歪扭扭的红笔字刺得人眼眶发疼——"骗人精"。

    橡皮屑簌簌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他猛地抬头，正对上江辞彝转开的侧脸。

    那人正用圆规尖狠狠戳着草稿纸，碎纸屑雪花般落在磨损的帆布鞋面上，在深灰色布料上洇出小片深色痕迹。

    午休铃响起时，储物柜的金属柜门映出穆南攸苍白的脸。

    草莓牛奶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吸管上的便利贴被水汽浸得发皱，"道歉"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的捺狠狠划破纸面。

    生气了?穆南攸暗暗想到。

    天台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呻吟，铁锈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江辞彝倚着栏杆吞云吐雾，银色打火机在指间转出冷冽的弧光。

    "怕我？"江辞彝碾灭烟头，火星在水泥地上迸溅成细碎的星子。

    "穆南攸，你连骗我都不敢？"风猛地卷起他的校服下摆，露出一截冷白的腰腹。

    “你说，是不是看到了我本子上写的字?”

    “嗯。”

    “‘嗯?’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 生气了?”

    ……江辞彝往前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远处操场传来的欢呼声被风揉碎，天台的钟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要将凝滞的时光敲出裂痕。

    “嗯，生气了，你哄我?”

    穆南攸咽了咽口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江辞彝突然笑了，伸手狠狠揉乱他的头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某种情绪都揉碎："算了，当我发神经。"转身时脚步带起一阵风，撞得天台铁门哐当作响。

    生锈的铁锁在撞击下晃动，发出细微的呜咽。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江辞彝不再凑过来讲题，体育课绕着他打球，连食堂打饭都故意错开。

    穆南攸盯着餐盘里凉透的红烧肉，忽然想起以前江辞彝总把自己碗里的青椒挑走，说"学霸要多吃肉才聪明"。

    那时少年挑菜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却只能在记忆里浮现。

    暴雨突至那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穆南攸望着教室外倾泻的雨幕，鬼使神差地抓起两把伞。

    伞柄在掌心被攥出细密的汗渍，他穿过泥泞的操场，运动鞋踩进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体育馆里弥漫着潮湿的橡胶味，江辞彝正在投篮，水珠顺着他的发梢、睫毛，不断滴落在运动服上。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混着雨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接着。"伞柄砸在江辞彝脚边，溅起水花。

    穆南攸别开眼，"顺路。"

    "穆南攸，你真他妈......"江辞彝突然将伞踢开，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

    温热的雨水顺着两人紧贴的校服往下淌，在衣角汇聚成小小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