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省委一号院。

    田国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纪委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东亲自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家居的深色毛衣，脚上趿着布鞋，看起来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多了几分松弛，但那种松弛底下依然带着一层一把手的锋利。

    “林书记好。”

    “国富同志，进来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田国富把文件递过去，林东接过来放在一旁，先给他沏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那杯茶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龙井的清香在客厅里散开。

    田国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茶是好茶，但他今天来不是喝茶的。

    林东拿起文件翻看，看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起笔在页边画了一道线，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之后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在田国富脸上停了几秒。

    “国富同志，汉东纪委在你的带领下，确实在给省委和人民做贡献。”

    “林书记过奖了，我们纪委还得继续努力。”

    林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语气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斟酌措辞的事：“国富同志，咱们汉东还缺一位专职副书记。”

    田国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

    专职副书记，省委三人小组正式成员，排名在纪委书记之前，实打实的省三。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了，沙瑞金时期他不敢想，赵城时期他没资格想，钟明仁时期还没来得及想，钟明仁就走了。

    现在林东把这个位置摆在他面前，等于拿一块热乎乎的肉包子往他嘴里塞。

    “不知国富同志有没有想法？”

    田国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汉东这四年，他送走了一任又一任一把手。

    沙瑞金来查赵家，进了秦城。

    赵城来开发能源，却被调去了边西，前段时间听说也进去了。

    钟明仁来养老，被侯亮平吓得回了京城。

    苏阳来查能源系，查完也调走了。

    不到四年，四任一把手，没有一个人在汉东善终。

    而他跟着祁阳的这不到一年，是他这些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以前跟着沙瑞金的时候，每晚都要想李达康会不会给他扣帽子；

    赵城来了之后又担心赵城和祁阳两边会不会把他边缘化；

    钟明仁来了之后还没开心几天，钟明仁就回了京城。

    那时候他每天睡前要想一圈，醒来还要再想一圈，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瓶保命丸。

    现在呢？每天下了班回家吃饭，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困了就睡。连药都停了。

    他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血压比去年降了不少，问他吃了什么新药，他说没吃药，就是睡得好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林书记，我在纪委干了这些年，别的地方我真干不来。纪委这摊事我熟，换了位置我怕给组织添乱。”

    林东的笑容顿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田国富看到了。

    “不是说专职副书记不好，”田国富赶紧补了一句，“是我这个人，就适合待在纪委。别的岗位，我怕辜负组织的信任。”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单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东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收窄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薄了不少：“既然国富同志喜欢纪委工作，那就继续干纪委吧。”

    “谢谢林书记理解。”田国富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纪委那边还有几份材料要处理。”

    林东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好。国富同志慢走。”

    田国富走到门口，换了鞋，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台阶上，冷风迎面吹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站在门口，心想：林东大概没想到他会拒绝。

    毕竟没人会不想进步，没人会把专职副书记往外推，这在任何省市的官场里都不常见。

    但田国富自己清楚，他推的不是一个位置，他推的是一个风险。

    跟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的一把手，位置越高，摔得越重。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跟沙瑞金，沙瑞金倒了；跟钟明仁，钟明仁退了。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站对了，每一次都错了。

    现在他跟着祁阳，睡得着觉。

    就这一条，比什么位置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