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衣是什么神色，司徒玄没有再看，她的答复，他也不打算再等。

    衣袖拢在身前，他径直向阁道石阶走去，脚下没有半分迟疑。

    鹤氅随着步子轻轻翻动，那道清瘦的身影很快隐入重重竹帘之后，只剩苍凉的话音，从第九层楼阁深处缓缓传来：

    “今日之后，千机楼封楼十年，不问世事。”

    “素衣姑娘，好自为之。”

    阁内再无人声。

    风炉上的水已经烧干，只余一阵刺耳的声响，焦糊味渐渐散了出来。

    案前，白素衣仍僵立着，那张绝美的脸上神色变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细密的血珠一点点渗出。

    离开大乾？

    去荒蛮之处，再立一国？

    皇极殿的方向，她透过被风掀起的竹帘缝隙，死死望了过去。

    那片金碧辉煌的宫阙上方，龙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赵无极……”

    喉间挤出一声沙哑的低语，白素衣终于转身，拂袖离去，素白的身影很快没入楼外的风雨，再也看不分明。

    ……

    坤宁宫，暖阁。

    雕花窗棂外，初夏的暖风送来一阵栀子花香。

    厚软的波斯绒毯铺满殿内，四周连件容易磕碰的硬物都瞧不见。

    宽大的贵妃软榻上，沈令姝斜倚着，一袭宽松的月白蚕丝寝衣，仍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已有九个多月的身孕。

    肚皮滚圆，如今连翻个身都显的费劲。

    厚重的天子冠冕早已褪去，陈宇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小心的半蹲在榻边。

    宽厚的大手贴着沈令姝紧绷的肚皮，掌心温热，他却紧张的半点不敢挪动。

    这里头，是他陈宇真真正正的骨肉。

    前世孤身一人，今朝替天子留下血脉。

    斩严嵩，平漠北，诛世家，他提着天子剑打下半壁江山，早已习惯了杀伐决断。

    可面对腹中这点细微的动静，这位威震四海的帝王，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

    “陛下，您都盯了半个时辰了，眼睛不酸啊？”

    沈令姝轻笑着抬手，见他眉头还皱着，便轻轻替他抚了抚。

    “酸什么？朕看自个儿儿子，看一辈子都不嫌累。”

    陈宇咧嘴一笑，把耳朵轻轻贴上她的肚皮。

    冷不丁的，腹中小家伙蹬了一脚，隔着薄薄的丝衣，结结实实顶在陈宇的面颊上。

    沈令姝秀眉微蹙，忍不住低呼一声。

    陈宇怔了怔，随即笑的合不拢嘴，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那处鼓包。

    “有劲！这一脚，踹的真扎实！往后准是个跨马提枪的好料子！”

    “陛下，您怎么整日就想着打仗。”

    沈令姝抿唇嗔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

    “臣妾只盼他平平安安的，往后做个守成的仁君，就够了。”

    “守成？”

    陈宇眉梢一挑，见她腰身微动，连忙扶住她，替她把腰后的金丝软枕垫稳。

    “朕打下的江山，往后还要跨过重洋，去那极西之处，光守成哪够？这寰宇八荒，他还要替朕一一拿下！”

    说着说着，他又惦记起尚未出世的长子，连往后几十年的事都替孩子想好了。

    两人正温存着，殿门外忽然响起几声极轻的叩门声。

    厚重的珠帘外，李忠贤躬着身子，把嗓音压的极低，生怕惊扰了沈令姝。

    “主子爷……户部王尚书、工部王尚书，在乾元殿外跪候好一阵了。”

    “二位大人脸色白的吓人，说是户部账上出了大窟窿，实在急的没法子，才来惊动圣驾。”

    沈令姝听见这话，便轻轻推了推陈宇的胸膛。

    “陛下快去吧，朝政要紧，臣妾这里有太医，还有宫女守着，您放心。”

    陈宇替她掖好被角，仍有些不放心，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好生歇着，朕去去就回。”

    ……

    乾元殿，偏殿。

    冰鉴不断散出凉气，殿内几人却依旧烦躁，额头上的汗怎么也擦不干净。

    锦墩上，户部尚书王佐瘫坐着，满头虚汗，手里的算盘珠子拨来拨去，始终没停。

    殿外脚步声一急，王佐便浑身一颤，慌忙起身，跌跌撞撞的扑倒在御道正中。

    “陛下！老臣该死，老臣……老臣这回，是来给大乾报丧的啊！”

    陈宇大步跨入殿内，坐上龙椅才稍稍缓了口气，随手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报什么丧？大乾如今四海归心，好端端的，你这老骨头少在这儿说晦气话！”

    两寸厚的红皮总账被王佐捧过头顶，他双手直抖，眼泪也跟着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