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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眠舱旁边。他蹲下来 —— 在失重里,蹲是脚尖钩住舱壁的把手,身体蜷着。
“师父。“ 他低声叫。
陆铸的眼 —— 睁开了。看着拾风。眼睛 —— 还亮。一百一十三了 —— 眼还亮。不是年轻人的亮 —— 是铁的亮。铁烧到最热的时候 —— 亮。亮了 —— 就快化了。
“拾风。“ 陆铸说。声音轻得 —— 像蚊子翅膀擦过纸面。
“在。“
“种子 —— 在吗?“
拾风愣了一下。然后 —— 他从陆铸的胸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布包。苏穗给的。攥了十二年 —— 布包黑了,油了。可种子 —— 还在。十二年前上船那天,苏穗说:“种子种下去之前,得暖一暖。人的手心是热的。种子攥在手里,暖透了 —— 种下去,发芽快。“ 师父攥了十二年 —— 种子暖了十二年。暖了十二年的种子 —— 种下去,没有不发芽的。
“在。“ 拾风说。
“种了吗?“
“种了。第三层第一槽 —— 第一年种的。长出来了。收了。年年种 —— 年年收。“
“好。“ 陆铸说。嘴角 —— 弯了。弯了一下 —— 像铁水在砂型里,凉的时候,最后动的那一下。
“师父 ——“ 拾风的声音 —— 变了。不是稳了 —— 是抖了。二十三岁了 —— 可在这一刻,他像十三岁的孩子。十三岁上船 —— 师父教他听铁。二十三岁 —— 师父教他听别的东西。他听懂了。可听懂 —— 不是不怕。怕 —— 还是要怕的。怕师父走。
“别哭。“ 陆铸说。声音很轻 —— 可清楚。清楚得像锤子敲铁砧。“叮“。
“没哭。“ 拾风说。他的眼眶 —— 红了。可没掉。
“听 ——“ 陆铸说。
拾风凑近了。听。
“泵 —— 在转。“ 陆铸说。
“嗯。“
“船 —— 在飞。“
“嗯。“
“星 —— 在外面。“
“嗯。“
“人 —— 在里面。“
“嗯。“
“够了。“ 陆铸说。他的手 —— 从凝胶垫子上抬了一下。抬了一寸 —— 又落了。没劲了。可他抬了。他抬手 —— 想摸拾风的头。摸不到 —— 差一尺。
拾风 —— 低下了头。低到陆铸的手能碰到的地方。陆铸的手 —— 搭在了拾风的头上。手 —— 轻的。像一片叶子。搭在头上 —— 没分量。可拾风感觉到了 —— 温。手心的温。和锤柄上的一样。一样的温 —— 传了两次。一次在锤柄上 —— 一次在头上。锤柄上的温 —— 教他打铁。头上的温 —— 教他做人。
“走 ——“ 陆铸说。最后一个字。嘴动了 —— 声音没出来。可拾风看见了口型。
走。
手 —— 从拾风头上滑下来。落在凝胶垫子上。不动了。
呼吸 —— 停了。最后一声呼吸 —— 不是 “呼“。是 “嘿“。像打铁的人 —— 最后一锤。锤子落下去 —— 铁砧 “嘿“ 地响了一声。响完了 —— 静了。这一锤 —— 打完了。打了一辈子的铁 —— 最后一锤,落得干净。不拖泥 —— 不带水。落下去 —— 就成了。
泵在转。嗡嗡的。船在飞。没有声音。星在窗外 —— 亮着。
拾风跪 —— 蹲在休眠舱旁边。他的手 —— 握着陆铸的手。手凉了。刚才还温 —— 凉了。凉得快。铁凉了 —— 快。人凉了 —— 也快。铁从热到凉 —— 只是一小会儿。可铁凉了 —— 还硬。人凉了 —— 也硬。硬 —— 不是没了。是定了。定了 —— 就成了。铸铁师这辈子 —— 成了。
他没哭。
他的手 —— 握着陆铸的手。攥了多久 —— 不知道。灯没开。舱黑着。泵在转。陆铸的手 —— 凉了。从指尖开始凉 —— 指尖、指节、掌心。像铁从边缘开始冷。铁冷了 —— 先冷边。边冷了 —— 往里冷。冷到芯 —— 铁定了。定了 —— 就硬了。陆铸的手 —— 定了。定的手 —— 是铸铁师最后一件活。活得干完 —— 才算完。他握着 —— 等着这只手定。定完了 —— 他松手。
拾风把陆铸的手 —— 放回凝胶垫子上。摆好了。手放在胸口 —— 交叉。铸铁师的手 —— 放在胸口。像一把锤子 —— 放在铁砧上。锤子搁好了 —— 不动了。搁好了 —— 收工了。收工了 —— 人歇了。歇了 —— 踏实了。
后来 —— 他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 —— 在失重里,用脚尖钩住把手,身体拉直了。他飘到了船长座旁边。不 —— 飘到了船长座上。坐下了。
他坐在船长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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