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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空域,正是此刻螺旋所在的方位,梁澈当年亲手圈下的那枚红圈,不偏不倚,恰好罩住了这片未知螺旋。
数十年前,手抖的老人,早已在这里定下了终点。
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解释这片异象,只画了一个圈。圈定目标,圈定归途,圈定他们三十六年终将抵达的宿命之地。
“梁叔早就知道这里存在。”阿石轻声道,“他说不清是什么,却笃定这是我们的终点。画圈为证,等着我们一路奔赴,亲自抵达、亲自见证。”
“这或许就是最后的路。”阿石凝视着盘旋的螺旋,缓缓推演,“此前三十六年,我们走的是直线征途。末程无弹弓、无节点、无盼头,唯有笔直飞行。而最后的路,从不是直道,是回旋向内的螺旋。一圈一圈盘旋递进,层层收拢,直通最核心的尽头。”
他停顿片刻,道出心底最深的猜想:“螺旋的最深处,第三十六圈的尽头,应该就是所有考题的出处,是我们一路奔赴、一路作答,想要见到的——出题人。”
从第一弹弓、第二弹弓,到绕行暗星体,三十六年三道考题,层层递进,步步筛选。如今所有铺垫落幕,终极答案,就藏在这座星海螺旋的核心。
“如何进入螺旋?”拾风问。
“顺势而行。”阿石答道,“螺旋有固定自转方向与引力流向,不可逆行、不可横穿。顺着它的自转轨迹切入,一圈一圈向内盘旋,层层递进,走完三十六圈,便能抵达核心尽头。”
“三十六圈,全程多远,耗时多久?”
阿石再度拿起炭笔,于星麦麻布上手算推演,一笔一画,反复核验,耗尽数个时辰,终于算出结果。
“单圈航程不长,但层层累加,三十六圈完整走完全程,约莫需要三年时间。”
“三年。”
拾风轻声默念。三十六年风雨兼程,跨越亿万星海,熬过枯燥末程,避过深空暗障,仅剩最后三年。走完这三年,渡完三十六圈螺旋,便是终局。
“进。”
一字落定,前路既定。
飞船正式切入星海螺旋。
跨越三十六年的笔直航线,在此刻彻底弯折。船体顺着螺旋自转的引力流向,缓缓偏转航向,告别一往无前的直行,迈入无尽回旋的盘旋之路。
螺旋体量太过庞大,初入之时,单圈航程极长。飞船匀速飞驰,整整七日,才堪堪走完第一圈完整轨迹。
转完第一圈,众人终于看清了螺旋的真实肌理。
此前朦胧的灰雾,尽数拆解为无数细碎的悬浮碎块。大大小小的碎片遍布整片螺旋空域,跟着整体螺旋一同缓慢自转,有序流转,层层向内收拢。碎块本身不发光,漆黑沉寂,却能反射后方路标新星的暖色微光,映出一层淡淡的灰蒙光晕,这便是整片螺旋灰域的由来。
“这些碎块是什么?”拾风凝望舷窗外不断掠过的碎片。
石磊紧盯空域良久,细细分辨光影反射的纹路:“质地不明,大小不均,小的仅有巴掌尺寸,大的体量远超我们的飞船。全数随螺旋流转,轨迹规整,并非无序飘散。”
“大块碎块一旦相撞,船体承受不住。如何规避?”
“算轨迹,逐块绕行。”阿石早已进入状态,双手不停演算,“所有碎块的流转都遵循螺旋引力规律,有迹可循、有轨可算。我逐一测算坐标、预判位移,提前规划绕行路线,便能精准避开碰撞。慢一点无妨,稳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日,阿石终日驻守导航台,一块一块核算碎块轨迹,一点一点修正飞行姿态。飞船在密集的碎片之间穿梭绕行,不疾不徐,稳妥前行。舷窗外,大小不一的灰色碎块接连掠过,无声流转,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
十五岁的铁生,静静立在舷边,久久凝望这片流动的灰色星海。
他自小在飞船长大,见过星麦抽穗、见过铁锤落砧、见过铁花飞溅。凝望良久,他忽然轻声开口,道出一句无人想过的比喻。
“这些碎块……像铁花。”
铁花。
是周铁柱打铁时,高温铁坯经重锤击打,迸溅而出的细碎铁渣。一粒粒、一片片,四散飞溅,带着铁的质感,映着炉火微光,细碎、零落、坚硬。落地成堆,踩上去沙沙作响,是铁匠刻入骨髓的记忆。
此刻深空里的悬浮碎块,反射着遥远的暖色星光,细碎零落、质地坚硬,盘旋流转,竟与旧日铁砧旁的铁花别无二致。
舱内众人闻声,齐齐望向舷窗,细细端详。越看越像,越看越真切。
周铁柱原本沉默伫立,听见“铁花”二字,身形微顿。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暖意,嘴角极轻地牵动一下,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整整二十年了。
离开故土之后,他再也没有听过铁花落地的沙沙声响,再也没有见过炉火飞溅的铁花星火。旧日人间最寻常的光景,成了星海漂泊中最奢侈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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