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的:哪天有人坐在他对面,问他说不说,他到底应该要不要说。
他试着往下推。
说出财叔——财叔那本册子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说出程先生——程先生这两年替他挡过两次事,那两次不管是哪一次,讲出来都还是他自己的事。
说出豹哥——那台锅车就得从头讲一遍,讲到最后一句话落在他自己头上:车是他动的手。
说出顺哥——码头上进进出出的车,有那么几台是他改的,哪台是哪台,他记得清清楚楚。
说出老霍——老霍两天哑着嗓子,写下的都是“别人的车、别人的账“;他要是先把老霍递出去,那两天的哑嗓子就白哑了。
他把这份名单推了一遍,两遍,三遍……推到第七遍,脑子里多出来三个人。
母亲。他打回去的钱,家里买过药、修过屋顶、给父亲换过一张床。那些钱是干什么来的,说不清。
父亲。他连自己儿子在广州做什么都不知道。
郑若彤。她坐过那台车,问过他三次“你打算跑到什么时候“。
第七遍排完,他坐在那儿没动。
他这才看明白“说出来“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他以为自己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交出去能换一点轻。可那份名单上每一条线的另一头,全系在他身边的人身上。对面要的从来不是财叔、不是程先生——那些人比他会说话,也比他会躲。真正经不住问的,是他妈每个月收到的那笔药钱,是老杨那间已经盘出去的铺面,是郑若彤坐在副驾上问过的那三个问题。
他交出去,先倒下去的不是“上面的人“。
还有那包油纸。
钢板巴掌大,边上那道旧裂口像一条写了一半的线;三张照片上是那台车的车架,焊缝、支架、加焊的位置,一张一张。他把油纸包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他留了一年多。以前他以为留着它就是留一条命——哪天真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拿出来,说不定能换点什么。这一回他认真算了一遍:交出去,最多换半页纸,换不来一句轻;牵出来的是一整条线,从豹哥那头一直牵回来,最后落在他手上——车是他动的手。
留着它,自己扛;交出去,连累一串人,还换不到好处。
他把油纸包好,塞回工具箱最底层。
这份账他算了第七遍,算出一个结果:不交。
结果不好看。交出去,他能少几年;不交,他得扛着。可他这两年多学到的东西里,最有用的一条就是——算一笔账,要连本带息一起算。他借出去的名字,利息是别人一家人的日子。
这笔买卖不划算。
次日上午,他给母亲打了电话。
先问父亲的药还够吃几天,再问天气冷不冷、煤够不够。母亲在那头一件一件答。答到一半,她忽然说:
“你爸今天精神好,说想去镇上走走。“
“天冷,别让他一个人去。“
“我陪他去。“母亲停了一下,“你声音怎么这样。“
“前两天着了点凉。“
“在外头自己煮点姜汤。“母亲说,“妈知道你忙。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儿子。“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隔了两秒才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门口站着。街上有卖肠粉的推车过去,蒸笼盖一掀,白汽涌出来又散掉。他忽然想到家里那台旧电话机摆在哪儿、母亲站着打电话的那个位置——这些东西他一样都动不了,一样都改不了。
当天下午他给郑若彤发了一条消息。写了删、删了写,写了三次,最后只发出去六个字:
“最近别来找我。“
她隔了十几分钟回过来,四个字:“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工作台正中间。车在物流园,钥匙在他这儿——这把钥匙现在拿在手里,一点用都没有。放好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这辈子最讲究“东西归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要把每样东西摆在该在的地方。
他坐在车间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工具箱,看着外面一点点黑下去。
他想起刚来广州那一年,住在一间比这半间车间还小的出租屋里,晚上躺着算账。那时候他愁的是钱,他觉得只要钱的问题解决了,别的都不是问题。现在钱的问题解决了——债在八月就清了——别的问题全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了一个钟头。醒来听见外面在下雨,很轻。他坐起来,看着卷帘门下面那一线灰白的光。巷子里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公寓的那串钥匙——钥匙是凉的,跟那块钢板一样凉。
名单还在他脑子里。
交出去,活他自己;不交,得替一屋人扛着。
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