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从村部回来，大黄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趴回去了。

    他进了屋，在木桌边坐下来，看着林秀莲忙活的背影。

    王林晚趴在桌上写功课，丫丫搂着那个布洋娃娃在拨弄着。

    王峥嵘这时深吸一口气，“嫂子，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林秀莲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便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啥事？”

    王峥嵘把今天在村部跟刘长贵说的制衣厂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原料用打猎剩下的边角料皮子，你手艺好，带着村里几个妇女做手套、护膝、皮帽子，拿到县里卖。挂村集体的名头，刘支书明天去公社问手续。”

    他讲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林秀莲垂着眼，低声道，“我……不太行吧。”

    “你做的皮手套，赵铁柱一看见就想要……”

    王峥嵘放下缸子，“供销社那个老师傅看了也说好。怎么不行？”

    “那不一样，我自己做一两副，慢慢缝，怎么都行。”

    林秀莲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惶惑，“可你要我带着一帮人做，还要管她们，还要看料、算账、盯质量……我哪会这些？”

    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你要是让我做做手工，我踏踏实实做，做个十副八副都行。可你要我领头，我……我真怕给你把事办砸了。”

    “嫂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做手套的时候，心里有数没有？”

    王峥嵘看着她，他语气很平，“哪块皮子怎么裁，针脚走多密，封边用啥线，你心里清清楚楚。这算不算本事？”

    林秀莲张了张嘴，没说话。

    “带人做，就是把你心里那点清清楚楚的东西，教给别人。”

    王峥嵘继续道，“你就管一件事，教她们怎么做，盯着她们别做坏了。这比你一个人闷头做，还省力气。”

    林秀莲嘴唇动了动，眼圈却有些红了，“可万一……”

    “嫂子，你怕啥？你做的衣服我从小到大穿，哪一件差了？”

    王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转过身来，“你教我纳鞋底、缝扣子，一教就会。你教人怎么就不行了？”

    她凑过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林秀莲，“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放学回来帮你，二哥也在。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

    林秀莲看着王林晚那张小脸，又看了看王峥嵘。

    王峥嵘冲她点了点头，“林晚说得对。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有我在后面兜着。”

    “那……那行，我先试试。”

    林秀莲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做不好的话，你别怪我。”

    “怪你干啥？做不好就慢慢来。”

    王峥嵘见她松了口，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两天你先把家里那点碎皮子拢一拢，先做几副样品出来。咱们先少点弄，办厂还要等刘支书那边问妥了再说呢。”

    林秀莲“嗯”了一声，“行，我先自己试试看，做熟了再说！”

    王峥嵘没再说什么，想着明天不上山了，得先去一趟县里，把缝纫机弄回来。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王峥嵘就起了。

    林秀莲已经做好了早饭，又给他装了几个煮鸡蛋。

    王峥嵘把鸡蛋揣进怀里，推出二八大杠，一个人出了村。

    他昨晚跟赵铁柱打了招呼，让赵铁柱在家歇一天。

    一路紧赶慢赶，到县城后，直奔城北的制衣厂。

    苏小曼昨天在电话里说了，让他来之前先到厂门口等着，她请个假出来带他进去。

    王峥嵘在厂门口等了刚一会，苏小曼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她今天没穿供销社的工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还是那样齐耳掖着。

    “来了？走，管设备的是个副厂长，姓陈，叫陈伟文，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苏小曼领着他进了厂区，穿过一排堆满布匹的仓库，到了后面一间大平房。

    里面摆着几台旧缝纫机，有的还罩着布，有的落了一层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笑着看着两人。

    “陈厂长，这是王峥嵘。”

    苏小曼连忙给二人介绍道，“陈厂长是管设备处理的，这些旧机器都是厂里淘汰下来的，你随便看。”

    陈伟文打量了王峥嵘一眼，“你看看吧，有几台还能用，保养得还行。”

    王峥嵘蹲下身，挨个掀开罩布看了一遍。

    他挑了几台试了试转轮，又看了看针杆和梭床。

    最后指着角落一台机器，“陈厂长，这台怎么卖？”

    陈伟文走过来看了看，“这台保养得还行，零件没怎么锈，就是皮带有点老化。你要的话，一百二。”

    王峥嵘没还价，直接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