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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石头旁边,他弓着腰,用手煽动着火团,不一会,那儿飘起了一阵烟雾,桑烟的气味侵入鼻腔。
随着桑烟一同来到的,是天上的秃鹫。第一只、第二只……遮天蔽日。
是桑烟召唤了秃鹫。
秃鹫带来腐烂的气味,比遗体本身都要浓烈,令人止不住的反胃。食腐鸟揭开死亡平和的面纱,赤裸地展现了它的丑陋。它们落在巨石旁边的山坡上,注视着巨石上的遗体,目光中闪烁着贪婪,扑腾着羽翼,蓄势待发。那眼神令人不适,就好像眼前的人类,终究都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宗望野忍不住用手掩住口鼻,后退了一步。云丹雍措仍站在石头旁边,手捻佛珠,眼睛半阖着,他神色如常,用宁语念诵着,似乎闻不到那些骇人的气味。
就像有层宁静的场,将他与现世的一切隔离开。短短几步之外,就已是另外一个位界,他站在与死的交点,为亡魂引路。
那位穿着红衣的天葬师动了,他已经站在那石板前,高高挥起的宁刀,将阳光反射进了他的眼,寒光刺目,宗望野眯起眼睛……
“砰。”
他的心脏也随着那声响,跳空了一拍。
随后是接连不断的响声,液体飞溅在石板上、泥土上、甚至云丹雍措的长袍上,宁刀刺入肉体的声音与庄严神圣的经文交织。云丹雍措站在那,没有躲避,周围的鸟群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饱餐一顿,但碍于云丹雍措的存在,不敢靠近巨石。
桑烟飘荡在山谷之间,最远端已经握上了蓝天,宗望野已经完全被这残酷的、原始的、血腥的仪式所撼动。灵魂仿佛分离出了躯体,他成为了一朵云,在风暴之中被分成了无数碎块,变成一场大雨,一场血色的雨,落在这大地上,滋养着无边的众。
一声吆喝过后,天葬师放下了宁刀,云丹雍措退开到旁边,将巨石交给鸟儿,秃鹫们一拥而上。它们挥舞着翅膀却并不起飞,像在跳一支哀悼亡者的舞。正值冬季,秃鹫们缺乏食物,争夺趋近于白热化,分食着地面被剖开的、人类灵魂的躯壳。
对于宁族人来说,这是最后一场修行,名为舍身布施,将身体还给养育他们的自然。他们的身躯通过天葬成为了鹰鹫的一部分,得以乘风翱翔,以另一种形式开启新的命。
宗望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对于汉族人来说,最坏莫过于曝尸荒野、死无全尸,好些的结局叫入土为安,可当附着在肢体上的意志已经离去,在土壤中风化,与让动物饱餐一顿,有什么区别吗。
他望着天葬台上逐渐被蚕食的躯壳,清晰地意识到,当死亡倏忽而至,无论高低贵贱,人终将成为一堆白骨。
看着饱餐后在天空盘旋的秃鹫,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场合,他的脑海中升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有多久没飞了?
他开始想念飞翔的感觉。
他知道,是天葬刺激了他。越临近死亡,越不害怕死,越珍惜此刻的,直至这副身躯里的所有命力都迸发出来,才罢休。
第92章 “我有话跟你说。”
前来观礼的宁族人们,有人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也有人睁着明亮的眼,饱含着深情,目送他们敬重的长辈离去。相同的是,他们都是静默的,除了鸟儿的啄食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就只有云丹雍措拨动念珠和颂经的声音。
太阳已经被浸成血红,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夜空就像为盖上了大地一床棉被,遮蔽了所有的光,寒冷也从地面爬上他的身体,天黑了。
秃鹫已尽数散去,地面上空荡一片,只有几根秃鹫的羽毛,昭示它们曾经来过。他却感觉心中也空了一块。身后的宁族人开始默默转身离去,宗望野的双腿,像被绑在了地上。
桑吉真的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了水中。*
人所应该珍惜的,是意识还在的时候,支配这躯体,去做令自己快乐的事,这才是命的宝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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