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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的庭院里。

    雪夜寂静无声,天气寒冷异常,莹莹白雪在黑夜里反射出白光,我踩着厚雪走到蔷薇的根部,迟缓地蹲下,骨头僵硬,发出和踩过积雪时类似的“嘎吱”声。

    这已经是一具苍老的躯体。我想着,用手刨开松软的积雪,露出底下的一片黄土。

    “黎叶。”我呢喃自语着他的名字,将手掌贴在泥土之上。“可能是玉京太温暖了,也可能是抵达你太难了,我有点累。”

    我看着布满老年斑的、枯瘦的手背。这个冬天,从前那个背着我走过漫漫长夜的人,那个在夜里为我唱歌的人,已经随着夜来香的香气,消失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

    现在能回应我的,只剩掌心之下湿润、冰凉的土地。

    第5章 冬至

    我找了两个工人上门清理干枯的蔷薇。它的支系太过庞大,以我现在的身体无法亲自动手。

    雪后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刺得我的眼睛疼。

    我裹着一条旧了的灰色围巾,穿着带毛的羽绒服,看工人们用修剪钳将环绕在院墙上的枯枝一段段剪下来,再用尼龙绳捆成捆,堆在院子门口。

    “叶先,您看这些需要怎么处理?”

    我的本意是一把火烧掉,让灰烬混进土里,但北京城区内不准有明火,我不能效仿黎叶曾经在玉京做过的方法。我盯着那堆蔷薇的枯枝,想了想,说:“请帮我搬到墙角,对,堆好就可以。”

    工人快速行动,将一捆捆蔷薇的残枝挪到院墙下,整齐地摆放好。

    付了工钱,目送工人们离开,我慢吞吞挪到院墙之下,呼出的一团团白气遮挡着我的视线。

    恍惚间我想起黎叶从前会指着森林里折断的一棵枯树说:“死亡不是这棵树的终点,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看,这上面会长满地衣,青苔,蕨类植物,而且还会有昆虫、青蛙之类的在里面安家。”

    北京的气候比不上玉京湿润,但我可以想象到,明年春天,一场春雨后,这些蔷薇的枯枝里会冒出一两丛不知名的白色或灰色的蘑菇——悄然地完成一场命的循环。

    我回到家里,翻出两个手掌大小的标本瓶,回到院子,折了一小截被雪水浸润过的蔷薇枝条,装进瓶子里。又回到蔷薇从前长的地方,那里只剩一个巨大的坑,像我心口缺失了一隅。

    我僵硬地蹲下,抓起一把和着雪的黄土,缓缓地放进另外一个标本瓶,带回二楼书房,放在书桌的右手边。

    隔窗下瞰,楼下的庭院中空荡一片,只剩下还未来得及化的残雪。

    我们住的这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是我三十岁那年,用第一本卖出去的书的版权费加上向银行贷款买的。

    只因我们年少时,黎叶说以后想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这样他可以在里面栽树种花,要是有多余的空地,还能再种点菜。

    “我们中国人血液里流着种地的基因。”他笑着说。

    只是这个院子,始终没有等到黎叶在这里种花种菜。

    我在三十岁那年的冬至,一个人回到玉京,徒手把黎叶送我的蔷薇挖出来。

    那时候它已经长得粗壮,粗细不一的枝条纵横交织在一起,像绿色的毯子挂在篱笆上。那几年黎叶的工作稳定,我的事业也稍有起色。不过即使再忙,每年寒暑假我们都会回玉京小住两个月,这期间他就会打理蔷薇。

    从十五岁那年的冬至起,这棵蔷薇就被他照顾得很好,玉京的气候又适合植物长,它像个骄纵的孩子,在无尽的艳阳、雨水和爱中肆意长大。

    我顺着蔷薇的根部,一点点刨开泥土,刨到两只手渗出鲜血,最后颤颤巍巍把硕大的根从土里抱出来,装进花盆,带回北京寂静芜杂的小院,种在墙角处。

    我回神,看着自己的双手,它已经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像蔷薇的枯枝一样,皮肤松松垮垮,长满皱纹。右手中指有常年坚持手写创作留下的老茧,像树受伤愈合后增的、鼓起来的一个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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