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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人影也变得模糊,仿佛是那场大雪吹进狭窄昏暗的房间,万千雪花化作白色蝴蝶将他托起,然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离我而去。

    慌乱中我起身奋力追赶,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手的寂静。

    第14章 死亡

    我终究还是写到了死亡。

    不管是我,还是我身边的人,或是这芸芸众,“死亡”是每个人必修的课题。

    似乎从人的某个节点开始,这两个字像是连接上我命运的开关,母亲、符浩以及黎叶争先恐后踏入死亡的河流,被黑色的、粘稠的河水卷着,缓慢地沉入河底。

    我没有能和死神谈判的筹码,只能无力地目送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我的世界消失。

    母亲在我二十一岁时走了,阳光型抑郁症,走得悄无声息。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夏日,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我以为回到玉京,温暖的阳光会驱散附着在她骨头上的阴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内疚于对她关心太少,没有从她灿烂的笑容里窥见她正在腐烂的身体。

    接到黎川的电话,我和黎叶匆匆请假回到玉京。为了省时间,我们人第一次搭乘飞机。

    飞机降落时,我在失重晕眩中吐了黎叶满身。他来不及清理,狼狈的我们前往医院,看见母亲盖着白布,了无气地躺在停尸间。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很抱歉。”黎川抱住我,不停抚摸我的后背。我揪着他的衣服,哭着喊出一声“黎叔”。

    母亲的葬礼一切从简,符浩和符闻叔都回来了。我们在殡仪馆守灵,七天后火化后,最后捧着一罐骨灰回到吾梦老街。

    我和黎叶去派出所登记死亡,我捏着薄薄一张死亡证明,失神般站在派出所门口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下。

    太阳光火一样烧着我的骨头,我痛苦地蹲下,不断挠着裸露的手臂和脖颈。

    “黎叶哥,我有点痛。”

    黎叶把我紧紧抱进怀里,让我靠着他,抓着我的手,不让我继续挠已经破皮出血的地方。

    “小昂,看着我,深呼吸。”

    我看着他,哽咽着说:“母亲的重量,轻成一张纸。”

    黎叶不说话,眼泪泄洪般往下流。

    一周后我们返回北京,黎叶在A大附近找了个小酒店,带着我住进去,每天守着我。

    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持续陷在精神恍惚中,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几乎窝在房间里不出门。

    黎叶不会说很多安慰的话,每天下课回来,手里都会带一束花和一餐饭,我们一边吃,他一边说着别的话题。他从物学理论说到某个诗人的打油诗,然后会亲我的脸颊,说:“我一直在这里。”等到夜晚,我会把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揽着他的腰沉沉睡去。

    第一次直面死亡,黎叶始终陪伴在我的身边。我渐渐从伤痛中走出来,如常学习,打工,活,同时开始为以后做规划。

    他顺利保研,我如期毕业,这期间我们找了一间出租屋,提前离开学校宿舍,开始两个人的北漂活。

    母亲走后第三年,海省文昌航天发射基地在那年的六月底发射长征7号运载火箭,黎叶和我抽空回到海省,在航天小镇,隔着大海,眺望火箭升空。

    那个晚上,我无端想起母亲,我想,她应该会乘着那枚火箭汇入浩瀚的宇宙,变成某颗星星。

    回去的路上,我问黎叶:“黎叶哥,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嗯,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黎叶紧了紧握着的我的手。

    然而,当二十九岁的我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回想起这句誓言时,发现它更像命运的预言。

    死神第二次挥下镰刀,泛着冷光的刀刃朝向了符浩。

    符浩大学毕业后去澳洲留学,一路从硕士读到博士,并打算留在南半球定居。某天,他和好友在海边游泳,不幸被离岸流卷走,至今没有找到尸体。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

    消息从大洋彼岸传到遥远的北京城,我和黎叶正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下,迎接冬季的第一场暴风雪。

    我们和符家人一起,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到达墨尔本,最后带回来的,只有符浩的部分遗物。

    在他的公寓里,我看到他把我们三个少年时的合照摆在床头。那是他大二那年暑假回到玉京,拉着我和黎叶在海边拍的。照片中他分别揽着我和黎叶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灿烂如身后的晚霞。

    “我们仨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没有一张合照,这不合理!来,照一张照一张!”

    他把相机塞给跟我们回玉京过暑假的老余手里,高兴地指挥着:“把我们照帅一点啊,我要拿相框装好放床头的,太丑了怕晚上看到吓死。”

    符浩的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一眼就能看到前方的大海。

    有一回,他跟我打视频电话,透过摄像头分享南半球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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