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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芳,转身进厨房把饭递给陈秀芳:“秀芳,别干了,先吃晚饭,吃过晚饭早点休息。”
陈秀芳伸手接过那只盛着米饭、卤蛋与肥肉的碗,喉头一酸。
从小到大在家,她永远都是退让的那个。
家里好吃的、带荤腥的菜,先紧着两个弟弟,鸡蛋、五花肉这类金贵吃食,从来轮不到她。逢年过节一桌好菜,等她收拾完灶台碗筷上桌,盘底只剩寡淡菜梗、一点油水汤汁,兑着白米饭胡乱扒两口就算一顿。就连他妈都觉得,女孩子做家务、捡残羹剩饭是本分,半句体恤都没有。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记着她从头忙到尾、空着肚子,还特意把仅剩的一点荤菜留给她。
温热的灯光落在碗沿,一颗颗滚烫泪珠控制不住,吧嗒、吧嗒砸进白米饭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看着陈秀芳,脑子里满是陈秀珠的影子,放柔声音轻声劝:“别哭了,快吃饭。吃过饭啥活都别碰,好好去睡一觉。”
陈秀芳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敢抬头看宋明哲,怕他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只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往嘴里送。卤蛋醇厚入味,肥肉炖得酥烂,是她盼了一整晚都没敢奢望的滋味。
陈秀芳埋着头,安安静静把一碗饭吃完,卤蛋和肥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剩的一点菜汁都拌着米饭扒得一干二净。
陈秀芳放下碗筷时,眼尾还是红红的,指尖轻轻擦了擦脸颊,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明哲阿哥。”
宋明哲伸手接过空碗,不容分说推着她往卧房走:“碗我来洗,灶台上的活也不用你碰,去洗洗,别再出来忙活。”
陈秀芳还想推辞,拗不过他强硬又温和的态度,只能低着头走进里屋。
等房门轻轻合上,宋明哲转身从墙角扯下一条旧围裙往身上一系,拿起湿抹布,一点点擦拭沾满油污的灶台。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地面溅得到处都是菜汤油渍,他耐着性子,挨个刷洗收拾。
没片刻功夫,吴慧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一看见系着围裙、埋头擦灶台的儿子:“明哲,你发啥神经病?”
宋明哲手上动作没停,抹布重重蹭过油腻瓷砖,头也没抬:“妈,你心里最好拎清楚。你要是再天天挑三拣四苛待秀芳,非要把她逼走,往后家里又变回从前那样,你就尽管继续作。”
吴慧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心里又气又别扭。但她看不得自家儿子沾这些厨房脏活,嘴上嘟囔着“真是白养你了”,一边不情愿地伸手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想搭把手快点收拾完。
她的腰没好多久,弯腰在灶台边擦了没几分钟,后腰便一阵阵发酸发僵,隐隐传来钻心的疼,忍不住直起身子,一手撑着灶台,轻轻揉捏腰侧,眉头紧紧皱起。
宋明哲停下手里刷洗盘子的动作,侧头看向她:“对她好一点。她要是心里寒了走了,家里一摊子家务谁来扛?我白天要赶翻译稿子,孩子要照看,你这腰旧伤反反复复,你难道还想再进一回医院躺着?”
他叹了口气:“我这些日子接了不少外文翻译稿,这个月光稿费就挣了七十多块。搁平常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都未必有这么多。能腾出时间译稿,全靠她在家操持,不是她离不开咱们家,是咱们家老老少少,根本离不开她。平时不要太过分。”
吴慧抿了抿嘴,闷闷吐出一句:“晓得了……”
宋明哲没再多话,锅里碗筷已经冲洗干净,沥干水摞在一旁。这时宋兴业酒喝足了,慢悠悠从饭桌起身,晃着步子往客厅走。
宋明哲抬声吩咐吴慧:“桌上剩的盘子碗碟你收进来,台面擦干净,剩下的活我已经做完了。”
吴慧腰还隐隐作痛,拿抹布走到客厅收拾餐桌。
收拾完,宋明哲解下围裙搭在墙边,转身上了二楼。
五斗橱最底下一格放着一沓裁好的大红纸,是年前备着包红包、贴福字用的。他抽出一张窄幅红纸铺平,又拉开上层的抽屉,抽出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叠成一个红包。
他拿着红包,走下楼,走到次间门口,叩了两下。
陈秀芳拉开门,抬手揉了揉还泛着红的眼眶,有些诧异:“明哲阿哥?”
宋明哲推开门侧身走入,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陈秀芳垂着脑袋,眼角泪痕还没干透。
他红包塞进她掌心:“秀芳,给你的压岁钱。收好,别让我妈和明思看见,免得又多闲话。”
陈秀芳接过红包。
从小到大,在家中,她从来没有正经拿过压岁钱。弟弟们年年能拿到崭新毛票,她顶多分得两块水果糖,大人都说女孩子不用拿钱,家里开销轮不到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单独给她包过红包。
她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泪珠滚滚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落在红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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