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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并递向营业员,转头朝营业员点头:“钱和券都齐了,开票。”
营业员麻利收钱、开购物票据,转身正要拿牛皮纸包衣服,宋明哲抬手拦住。
“同志,别包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眼眶发红的陈秀芳,语气温和:“直接穿上吧,新年穿新衣。”
陈秀芳心头翻涌着又酸又烫的暖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舍得为她花近百块和那么多工业券置办一身完整新衣,从前陈秀珠疼她,也只敢零碎扯几块平价布料;他妈捡来的旧衣缝缝补补伴了她数年。如今身上这件挺括的呢大衣,颈间鲜亮的红格围巾,全是她从前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奢求的东西。
鼻尖微微发酸,她低头抿住嘴唇,生怕眼泪当场落下来,小声应了一声,乖乖把大衣拢紧,围巾又仔细理了理边角。
宋明哲看着她这身装束,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很快掩去:“逛了半晌,肚子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心。”
年初二国营点心铺轮班营业,淮海路沿线的北万新国营点心店照常开门,只是缩短营业时间,店里坐满结伴逛百货、轧新年闹猛的市民。
宋明哲锁好二八大杠,领着陈秀芳推门走了进去。
暖烘烘的蒸汽扑面而来,蒸笼层层叠叠堆在柜台,鲜肉生煎、大馄饨、桂花条头糕、萝卜丝酥饼的香气缠在一起。店内是老式木方桌、长条板凳,墙上粉笔写着价目,穿蓝布工装的营业员穿梭着开票、端点心,处处都是新年烟火气。
陈秀芳局促地跟在宋明哲身后,手脚都放不开。她这辈子极少踏进城国营点心店,下乡前跟着陈秀珠来过一次,回城后囊中羞涩,路边几分钱的油墩子都要斟酌半天,更别说坐进店堂正经点一桌点心。
两人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宋明哲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推到她手边,眉眼放得柔和,轻声询问:“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尽管说,不用拘谨。”
陈秀芳目光怯怯扫过墙上价目牌,生煎一客四角五分,鲜肉大馄饨一碗三毛二,萝卜丝酥饼八分一只,样样都要花钱,她低着头,不敢随便开口。
宋明哲看穿她的拘谨,又放缓语气哄道:“难得过年出来一趟,不用替我省,想吃什么尽管点。”
陈秀芳才咬着唇,小声说随便吃点就好。
宋明哲熟门熟路跟营业员报了单:“一客鲜肉生煎,两碗荠菜大馄饨,再来两块桂花条头糕。”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顿了顿。
这几样点心,是从前他和陈秀珠日子过得最平顺融洽时,总一同来吃的几样。那时候两人没有隔阂,闲暇逛完淮海路,便拐进这家铺子,一坐就是半晌,分一客生煎,各一碗馄饨,末了再尝一块甜糯的条头糕。一晃眼,早已物是人非。
他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没多时,热气腾腾的点心陆续端上桌。四只底脆汁满的生煎码在白瓷盘里,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上,撒着细碎葱花,甜香软糯的条头糕裹着细腻桂花糖霜,烟火香气扑面而来。
陈秀芳握着汤匙,依旧拘谨,不敢先动筷,只是乖乖坐着。
宋明哲没有催促,先拿起筷子,细心替她戳开一只生煎,生煎汁水饱满,最容易烫嘴破皮,他动作轻柔,轻轻扎破面皮,放凉些许,才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当心烫。”
陈秀芳心头又热了起来,鼻尖又是一阵发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待她。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是哥哥弟弟先挑,剩下的残羹剩饭才轮得到她和阿姐。下乡数年,日日粗粮咸菜,冷暖无人问津;回城之后,没有收入,更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从来没有人会记得替她放凉吃食,怕她烫到,更没有人会这般耐心温和地迁就她。
她抬眼偷偷看向对面的宋明哲,他眉眼温和。
宋明哲见她不动,以为她不好意思,舀起自己碗里的两只荠菜馄饨,放进她的碗里:“多吃点,你平日里干活辛苦,过年好好补一补。”
他看着眼前穿着同款大衣、围着同款红格围巾的姑娘,看着她拘谨怯懦、满眼依赖的模样,总会恍惚想起从前,想起曾经,他和陈秀珠也坐在这样热闹的点心店里,那时候陈秀珠满眼含笑地看着他。
陈秀芳小口咬着鲜甜多汁的生煎,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暖得浑身都舒展了。嘴里是从未有过的美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滚烫暖意。
她暗暗在心里发誓,宋明哲对她这么好,她这辈子都要好好跟着他,好好伺候他,哪怕一辈子无名无分,哪怕旁人闲话碎语,她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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