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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不要放过一块石头缝!”
三个年轻后生沿着河边往下游方向,能站就站,不能站,踩水尽可能往深了去探,一寸一寸地摸。太阳灯的白光照在水面上,光亮铺出去十几米远,可再往前就暗了,黑黢黢地吞掉了所有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跑出来了,有人抱着胳膊缩在岸边看,有人帮着喊“找着没有”。
李家爷叔在桥头急得跺脚,太阳灯的光柱已经在晃了,他扭过头朝岸上的人群吼:“谁家还有太阳灯?再弄一盏!往桥底下照着!他们那块地方太暗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我家有一盏!我去拿!”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陈秀珠叫:“嬢嬢,你回去马上烧姜汤,等他们上来喝姜汤驱寒。”
“马上去。”林嬢嬢应声。
王冬生摸到桥墩底下,手探进石缝里,触到一堆软烂的水草,扯出来一把,什么也没有。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扎下去。
时间在黑暗里拉得又长又慢。春夜的河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寒意往骨头里钻。
终于,有人拿来了另外一盏太阳灯,将桥下照亮。
王冬生再次一头扎下去,憋着气在桥墩的另一侧摸索,手指插进石缝深处,像是触到了什么?软的。
他心头一紧,一把揪住了那截东西,是布。
“这里!”他猛地浮出水面,朝岸上吼了一嗓子,“找到了!桥墩底下的石缝里!”
王冬生再次下去拉,他两脚蹬着桥墩,使劲往外拔,河泥翻涌,碎石滚动,指头抠进衣料里,连带着抠出一把烂泥水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又像是被石头缝咬住了拽不出来的。
肺里的气快耗尽了,他浮上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朝岸上喊:“摸到了!桥墩底下,石缝里!卡住了!”
岸上一阵骚动。张家爷叔从另一边蹚水过来:“哪个位置?”
“这边!”王冬生指了指南侧桥墩靠下游的那一面,“人卡在石头缝里,拽不动!”
张家爷叔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石头压住了!得两个人一起拽!”
两个人同时沉下去。水底下浑浊得什么都看不见,王冬生凭手感把手指抠进布料的褶皱里,另一只手摸到吴慧的肩膀,肩膀僵硬冰冷,半个身子陷在乱石堆里。张家爷叔摸到另一侧的手臂,两个人憋着气,脚蹬石墩,肩膀和后背一起使力,一下,两下,第三下,塌下去的石块松动了,一股浑浊的黑泥从水底翻涌上来,糊了满脸。两个人托着一具软塌塌的身子浮出水面。
吴慧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头发散在脸上,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嘴巴微微张着,眼角和鼻窝里全是泥浆,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旧布口袋,软软地垂在王冬生臂弯里,没有一点动静。
“托住了!往岸上送!”王冬生喘着粗气喊。
几个人连托带拽把人往岸边弄。李家爷叔伸出竹竿来搭手,岸边的人让出一条路,有人拽住了王冬生的胳膊往岸上拉。河堤是水泥砌的斜坡,滑得很,几个后生蹲在岸边伸手,七手八脚地接住。
宋明思已经从桥上跑下来了,跌跌撞撞冲到岸边,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在湿水泥地上:“姆妈!姆妈你醒醒啊!”
宋兴业还泡在河里,手扶着桥墩喘气,看着岸上那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吴慧仰面躺在河岸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王冬生单膝跪在旁边,把人侧过来,手掌抵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重。吴慧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一口浑浊的河水从嘴里呛出来,混着几缕泥丝,顺着嘴角淌了一地。可那口呛完,人又瘫软下去,喉头发出几声含混的、微弱的咕噜声,像水泡从深井底下往上冒,扑一下破了,再没动静。
“再拍!”张家爷叔在旁边吼。
王冬生把人放平,双手叠在她胸口往下按。一下,两下,三下。吴慧的上身被压得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个破了的皮囊。宋明思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劈了,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姆妈”,一声比一声沙哑。
岸上的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具湿淋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有小孩被大人捂住了眼睛往怀里揽,有女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陈秀珠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从吴慧那张青白的脸上移开:“我回去叫救命车。”
她扭过身就往弄堂里跑,回到家里,王家姆妈问:“怎么样?怎么样?”
“人拉上来了。”陈秀珠拨了急救的号码。接线员接起来,她压着喘息一口气报了地址。
电话那头记了地址,说马上派车。陈秀珠挂了电话,转身又跑了出去。
河边,王冬生还在按压。吴慧的嘴角又有水溢出来,但人还是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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