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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给孙子喂水,低声细语地哄;门口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来,饭菜的香气慢慢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阿珍阿姨旁边那张床的家属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昨天晚上就在的,此刻凑过来,显然是听见她和护士的对话:“哪能回事体啊?那阿姨昨天傍晚不是还在吗?”
阿珍阿姨看着孩子说:“他奶奶跳河了,昨天夜里没救回来。他爸爸赶回去办丧事。”
那女人“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圆了。邻床正在喂水的奶奶也听见了,勺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一脸的震惊。
“跳河了?”她问,“昨天下午人还好好的,在这哭过一场就出去了,再后来跟伊拉男人回去了,怎么就跳河了?”
阿珍阿姨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看着宋磊。把孩子咯吱窝里的温度计拿了出来,放在柜子上,孩子小眉头蹙起来,嘴里哼哼了两声,像是要醒。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嘴里低声哄着:“乖,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另外一张床患儿的奶奶摇头:“作孽是作孽,不过啊,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珍阿姨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邻床女人摇着头,压着嗓子说开了:“昨天下午来了个女医生,站在门口就把这家的事全抖出来了。说这个孩子是外头养的私生子,亲妈跑了。说这家为了把孩子接回来,先给原配媳妇扣了个不孕的帽子,带着她到处看病,让人家说她不能生。然后把这个私生子领进门,骗这个原配媳妇,说给她领了个小囝。”
“是吧?”阿珍阿姨问。
“千真万确,我们都听见的。那女医生指着孩子他爸说,当年为了不去插队,他们宋家逼着一个工农出身的小姑娘嫁进来。小姑娘勤勤恳恳伺候他,省吃俭用供他考大学。他倒好,大学一考上,转头就跟乡下的青梅竹马勾搭上了,偷偷生了这个孩子。原配媳妇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还要背着个不能生的名声。”
邻床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说作孽不作孽?所以昨天下午老太太在那哭,我本来还觉得她可怜,那个男人骂她,我还给她出头,后来听见这些,我就懒得搭话了。”
“这就是报应。”另一个床的陪床家属也插了嘴。
阿珍阿姨坐在方凳上,听着女人说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嘴角慢慢抿起来了。
弄堂里这些把自己工作让给儿女顶替的中年阿姨嬢嬢们,凑在一起给外贸公司打毛衣,那就东家长,西家短,就连他们弄堂的几只猫,什么时候怀上,什么时候生小猫,她们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有这种事,阿珍阿姨怎么管得住自己的嘴?
“你们晓得什么。这个宋家,比你们听到的还要恶心得多。”
病房里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阿珍阿姨往前坐了坐,手掌撑在膝盖上,一副要说长篇的架势:“宋家是什么人家?解放前开纱厂的,大资本家。两家纱厂,在闸北赫赫有名的。解放后公私合营,他们是积极,可再好有什么用?到了那几年,照样卷进去。宋家老爷和太太,直接发配到皖南去了,家里就剩老太太和宋明哲这个小儿子在上海。”
“那后来呢?”邻床女人问。
“后来?后来七四年,宋明哲这身份又被人翻出来了。那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资本家的儿子,上头直接把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大西北是什么地方?宋明哲文文弱弱的,去了还能活?”
阿珍阿姨顿了顿,看看大家的表情,接着说:“宋家老太太急得没办法,求到陈家去了。陈家就是宋家那个原配媳妇家。你道是为什么?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身份,他才能保下来。陈家刚好有个姑娘,就是陈秀珠。”
“那陈家怎么就肯了?”隔床奶奶问,“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嫁给资本家的儿子?”
“恩情啊!”阿珍阿姨一拍大腿,“陈秀珠的奶奶以前在宋家做过保姆。陈秀珠她爸小时候得过急性阑尾炎,穷人家得了这个病,就是等死。要不是宋家老太太心善,送他去西医医院开刀,她爸早就没命了。人家拿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陈家敢不答应?”
邻床女人听得睁大了眼:“这么说,那个陈秀珠……”
“对,就为了报恩,十八岁刚出头就嫁进来了。陈秀珠那时候刚读完化工学院,进了日化厂,是厂里重点培养的,眼看着前途好着呢!咔,给宋家当媳妇了。”
阿珍阿姨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可后来恢复高考了。宋明哲考了两年,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八零年宋家平反,洋房也还回来了。宋家一家人回来,日子过得倒是讲究起来了。”
“怎么个讲究法?”
“就昨天晚上跳河死的这个女人,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梳妆打扮,要弄到七点半才出房间门。梳个头要一个小时。小囝的爷爷天天穿得山青水绿。全家人都是有情调的,房间里要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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